局中之局，影中之影

院子里死寂一片，连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面对仇烟织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那三道大刑的威胁，谢云祈那张俊美阴冷的面容上却没有浮现出半点慌乱。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仇烟织的肩膀，落在那一扇紧闭的停尸房门上，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我若说，我昨晚在茶馆坐了一夜，什么都不知道，你信么？”

“谢统领觉得，执剑司办案，是靠‘信’字吗？”仇烟织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未减，苍白的脸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李延年刚吐出私盐的账册，转头就死在刑部大牢。刑部是仇士良的狗，而这封血书却偏偏指向了你。这局棋，摆明了是冲着你我来的。”

张兮在一旁冷笑，手里死死攥着那封血书：“大人，跟他废什么话！诏狱那种地方，若无绝顶高手潜入，或者……没有内部人的默许，怎么可能杀人留书？这谢云祈平日里就对您的心思不纯，谁知道他背地里在谋划什么！”

谢云祈的眼底骤然划过一丝冷戾的杀意，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周身常年浸淫沙场的压迫感瞬间逼向张兮：“张尚宫，慎言。我谢云祈行事，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够了。”

仇烟织轻轻咳嗽了两声，胃里的药苦味似乎还在翻涌，她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披风，“张兮，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刑部。既然人家把刀递到了我们手里，不查个底朝天，倒显得我执剑司怕了。”

“你身子受不住……”谢云祈下意识地开口，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谢统领还是留在执剑司，好好想想怎么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吧。”仇烟织没有回头，只留给谢云祈一个清瘦却坚韧的背影。

谢云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他垂下眼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贪恋。

那封血书，是死局，也是他接近她的借口。只可惜，她从不给他靠近的机会。

……

京城西郊，茶马古道旁的落雁茶馆。

天字号雅间的雕花窗棂半开着，能看见楼下街道的暗流涌动。齐焱穿着一身素白的便服，没有带任何随从，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黑白棋子。

“陛下，程执剑人到了。”门外传来李德裕低声的禀报。

“让她进来。”齐焱落下一枚黑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门被推开，程若鱼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长剑，大步跨了进来。看到齐焱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她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莫名松懈了下来，连带着语气也多了几分老友间的熟稔与随意：“陛下倒是好雅兴。您可知就在半个时辰前，刑部大牢里死了人，一盆脏水眼看就要泼到执剑司和谢云祈头上了。”

齐焱抬眼，目光落在她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唇角勾起一抹清润的笑：“坐吧，喝口茶。”

程若鱼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齐焱推过来的茶盏一饮而尽。

“李延年私贩官盐，本是仇士良暗地里敛财的棋子。如今这颗棋子废了，仇士良为了断尾求生，顺道借机打击谢云祈这个手里握着禁军的眼中钉。”齐焱捻着棋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若鱼猛地放下茶盏，有些急切地看着他：“既然您都知道，为何还要由着刑部的人胡来？那封血书直指谢云祈，若执剑司真把他下了大狱，禁军无主，京城立马就会大乱！”

齐焱看着程若鱼焦急的模样，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微的暗芒。他知道她着急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执剑司，可看着她为别的男人辩驳，他心底那块最隐秘的地方，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那是仇士良的傀儡皇帝不该有的情绪。

“若鱼。”齐焱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温柔，犹如玉石相击，“我之所以不插手，是因为这局棋，毒蛇已经吐信了。只有让他觉得我依旧是那个被困在皇座上的废物，他才会把手伸得更长，才能连根拔起。”

他倾身向前，隔着棋盘，目光深深地锁住她的眼睛：“我在这深宫之中，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我的剑。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程若鱼被他这样专注而深切的目光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她一直都知道少年天子的容貌极佳，但平日里那层隐忍克制的帝王外衣总让人忽略了他的容貌。此刻在这茶香袅袅的雅间里，他的眼神明亮而灼热，带着独属于年轻人的傲气，直直地撞进她的心里。

“陛下……您吩咐便是。”程若鱼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都微微蜷缩起来，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温热。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这不对劲。程若鱼在心里告诫自己。她是紫衣局执剑人，是齐焱用来铲除异己的工具，他们合该是君臣，是盟友，是知己，唯独不该有这种……如同春草逢雨般，不受控制滋长的悸动。

齐焱将她微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尽收眼底，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刑部左侍郎王温，是仇士良的连襟。我要你带人，秘密查抄王温在城南的别院。那里，有李延年生前藏下的真正的私盐账册——一本记录了仇士良与塞外敌国通信的暗账。”

齐焱从袖中摸出一块半旧的虎符，轻轻放在程若鱼的手心。

“若鱼，执剑司里，我只把后背交给你。”他声音极低，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扫过程若鱼的额发。

程若鱼浑身一僵，手心里的虎符仿佛滚烫得吓人。她紧紧攥住，抬起头，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与决然：“必不负陛下所托！”

她转身欲走，齐焱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等等。去城南很危险，换把趁手的剑。”

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柄看似不起眼的短剑，递了过去。剑柄上，还残留着少年天子掌心的温度。

程若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甜意交织在一起。她什么都没说，接过剑，脚步略显匆忙地推门而出，背影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门重新关上，雅间里恢复了死寂。

齐焱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半晌，才轻轻喟叹了一声。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边，看着程若鱼翻身上马，身影没入长街。

“哥哥……”

正堂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仇烟织快步走出，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步伐极其平稳。她没有看卫绾绾，也没有看张兮，而是直直地看向了谢云祈。

“诏狱是刑部的地盘，李延年昨晚才审出私盐，今天一早就在大牢里被人灭了口。还留了这么一封指向你的血书。”仇烟织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谢统领，这一手‘借刀杀人’加‘贼喊捉贼’，玩得漂亮啊。就是不知道，你接不接得住我执剑司的三道大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