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绾绾手里的金丝软鞭“啪”地一声抽在旁边的石桌上,扬起一层薄灰。她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扫停尸房?”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本小姐堂堂镇北侯府的嫡女,你让我去扫停尸房?仇胭脂,你敢折辱我?”
“折辱?”仇胭脂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脸上的笑意不减,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卫小姐,执剑司是拿命拼出来的衙门,不是给你镀金的闺阁。你既然拿着圣旨来‘历练’,就得按执剑司的规矩来。怎么,连死人都没见过,还想查活人的案子?”
她说完,看都没再看卫绾绾一眼,转头冲张兮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兮会意,立刻往前跨了一大步。他本就因为“未婚夫”那三个字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这娇蛮女敢对胭脂大呼小叫,哪还会客气。他手按长剑,皮笑肉不笑地一伸手:“卫小姐,请吧。后院路滑,您这金贵身子要是摔了,我们执剑司可赔不起。”
“你敢碰我!”卫绾绾怒极,扬起鞭子就要往张兮脸上抽。
张兮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鞭梢。卫绾绾用力拽了两下,那鞭子纹丝不动。
“卫小姐,在执剑司动武,可是要被当成刺客就地格杀的。”张兮脸上的笑意收敛,透出几分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煞气。他猛地一拽鞭子,卫绾绾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好!扫就扫!”卫绾绾咬着牙抽回鞭子,恨恨地瞪了仇胭脂一眼,“本小姐倒要看看,你这破衙门能嚣张到几时!”说罢,她昂着头,大步朝后院走去,活像是去赴刑场。
等那道娇横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程若鱼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这镇北侯的千金来得蹊跷。陛下虽然有时候胡闹,但断不会平白无故往执剑司塞人。这背后,恐怕有人递了话。”
仇胭脂收敛了笑意,端起桌上已经半凉的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她捏紧了帕子。
“镇北侯在边关握着十万兵马,他女儿进京,按理说该在宫里养着。如今弄到执剑司来,一是试探我们的底线,二是……”仇胭脂将空碗放下,用帕子印了印唇角,“盯梢。盯我的梢,也盯谢云祈的梢。”
“那咱们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该怎么查案就怎么查案。”仇胭脂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重新变得锋利如刀,“李延年那几十箱私盐的账册在张兮手里,别让那千金大小姐干扰了正事。今天下午,你亲自带人去城郊查抄那个地下钱庄。至于停尸房那边——”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让张兮去盯着,别真把人弄死了,但也别让她闲着。”
执剑司后院的停尸房,常年不见阳光。一推开门,那股混合着防腐草药和隐隐腐臭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卫绾绾刚迈进去半步,就“呕”地一声退了出来,花容失色地扶着门框干呕。
“怎么?镇北侯府的小姐,连个死人骨头都见不得?”张兮双手抱胸,靠在门外的老槐树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地嘲讽。
“你!这里面全是……”卫绾绾捂着鼻子,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不扫!这是下人干的活!”
“行啊,不扫也行。”张兮直起身,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出门右转,去御前跟陛下说,你卫大小姐连个死人都不敢看,趁早回镇北侯府绣花去吧。只是不知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谢统领听了会怎么想?他可是在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的人。”
卫绾绾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张兮。但“谢云祈”三个字就像个死穴,精准地踩住了她的命脉。她深吸了一口气,憋着眼泪,一把抢过张兮手里生锈的铁扫帚,恨恨地冲进了停尸房。
“算你狠!”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扫着冰冷的地砖,扫帚扬起的灰尘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兮倚在门边,看着里面那位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大小姐此刻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他刚想再补两句,忽然眼皮一跳,院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谢云祈今天没穿甲胄,一身便服,神色却有些冷。他径直越过张兮,目光在院中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张兮身上。
“仇胭脂呢?”谢云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兮把狗尾巴草吐在地上,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通往正堂的路:“谢统领,禁军衙门和执剑司,隔着半个京城呢。您这天天往这儿跑,不合适吧?”
谢云祈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如炬:“我问你,她人呢?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张兮心里那股酸水又翻上来了。他冷笑一声:“谢统领,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们大人身子好不好、吃没吃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家里还有个‘未婚妻’等着你交代呢,就别在这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了。”
谢云祈的眉头瞬间拧紧:“未婚妻?什么未婚妻?”
“装什么傻?”张兮握紧了剑柄,下巴往停尸房的方向一扬,“镇北侯府的卫大小姐,今天可是拿着圣旨大摇大摆进了执剑司。一口一个‘谢云祈是我未婚夫婿’,还要咱们大人离你远点。谢统领,这娃娃亲你定得挺早啊?”
谢云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顺着张兮的视线,看向那间敞着门的停尸房。正好卫绾绾灰头土脸、满眼泪花地拿着扫帚走出来,一抬头,正对上谢云祈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云祈哥哥!”卫绾绾像是看到了救星,丢下扫帚,委屈巴巴地扑了过去,“你快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们欺负我!”
谢云祈侧身避开,没让她碰到自己的衣角。
他垂下眼,看着卫绾绾那张娇艳的脸,声音冷得像是在审讯犯人:“谁让你来执剑司的?”
“是……是陛下……”卫绾绾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声音小了一半。
“陛下的旨意,我管不了。”谢云祈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但卫小姐,谢家当年确实受过镇北侯的恩,我谢云祈铭感于心。但‘娃娃亲’这种事,先父未曾留有只字片语,我也从未应允。你若想用长辈之恩来压我,大可去朝堂上、去陛下面前说个明白。但在执剑司,在仇胭脂面前,你最好收起你那套做派。”
卫绾绾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云祈哥哥,你……你为了那个女人凶我?”
谢云祈没有再理会她,而是转身看向张兮,眼神中带着几分军人的决断:“告诉仇胭脂,今晚我在城东的青竹茶馆等她。李延年的案子牵扯到了禁军内部,我有底牌要交给她。如果她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我就在茶馆坐一夜。”
张兮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刚想发作,正堂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严修快步走出,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神色凝重地走到张兮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兮的脸色瞬间大变,所有的争风吃醋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满眼寒霜。
“怎么了?”谢云祈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张兮死死捏着那封信,看向谢云祈的眼神充满了防备:“户部李延年,在诏狱里被人割了喉。留了一封血书,指名道姓说是……受谢统领你指使,通敌卖国。”
院子里死寂一片。
谢云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堂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仇胭脂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步伐极其平稳。她没有看卫绾绾,也没有看张兮,而是直直地看向谢云祈。
“诏狱是刑部的地盘,李延年昨晚才审出私盐,今天一早就在大牢里被人灭了口。还留了这么一封指向你的血书。”仇胭脂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谢统领,这一手‘借刀杀人’加‘贼喊捉贼’,玩得漂亮啊。就是不知道,你接不接得住我执剑司的三道大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