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里的酸味

谢云祈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掌心里那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他甚至能隔着衣料感觉到她身体里透出的那种不正常的虚热。

听到仇胭脂那句带着鼻音的质问，他才缓缓收回手，指节蜷了蜷，面上依旧是一副沉稳如山的模样，退开半步，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事急从权，仇大人见谅。”

仇胭脂缓过气来，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刚想再挖苦他两句，雅间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挑开了。

“大人！您没事吧？”

张兮大步流星地跨进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着长剑，头发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刚才在楼下听到动静，以为楼上动起手来了。一进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仇胭脂微白的脸上，接着立刻注意到了她肩上披着的那件石青色厚缎披风。

那披风一看就是男款，尺寸宽大，领口还带着挡风的细绒。张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坐在旁边的谢云祈。

“谢统领，这是怎么回事？”张兮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大步走到仇胭脂身侧，像只护食的狼犬一样盯着谢云祈，“大半夜的，你让一个外男给大人披衣服？还把不把执剑司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谢云祈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校尉，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给她披的？是仇大人自己冷，拿过去穿上的。再说了，方才李延年那老狐狸设局，你们执剑司的人在哪？若是我没在旁边挡着，你家大人的咳嗽声就能把底牌全漏了。”

张兮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转头看向仇胭脂，语气委屈又带着几分赌气：“胭脂，你若是不舒服，为何不叫我？他一个禁军副统领，手伸得也太长了吧？管天管地，还管到咱们执剑司头上来了！”

“行了。”仇胭脂揉了揉眉心，觉得脑袋比刚才更疼了，“张兮，你少在这里发疯。李延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底下的兄弟已经把后厨和账房都围了，跑不了。”张兮梗着脖子，却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谢云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不过谢统领，既然您这么爱管闲事，不如把今晚的护卫费给结了？我们执剑司可不白请人吃饭。”

谢云祈放下茶盏，站起身。他比张兮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戏谑：“张校尉若是觉得吃味，大可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说我谢云祈在醉仙楼里，抢了执剑司的活。只是不知道，陛下是觉得我做得对，还是觉得你张校尉太无能，连自家的上司都护不住？”

“你！”张兮猛地按住了剑柄。

“够了！”

仇胭脂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威压依旧让两个男人同时噤了声。

“张兮，出去清点人犯，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仇胭脂冷冷地下令。

张兮死死瞪了谢云祈一眼，咬着牙，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下楼时，脚步声踩得震天响，仿佛要把楼梯板给蹬穿了。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仇胭脂转过头，看着谢云祈，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谢统领，你今天的话，确实有点多。”

谢云祈却没再退让，他上前一步，目光低垂，看着她有些干裂的唇瓣：“仇大人若是觉得我多事，大可将披风还我。外面正下着雨，我看着你病倒了，回去没法跟陛下交差。”

仇胭脂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刚才对张兮，为什么那么大火气？”

谢云祈眼神微微一晃，随即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他对我不敬，我自然没必要给他留面子。”

“是吗？”仇胭脂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我还以为，谢统领是看不惯张兮平日里跟在我身边，对我动手动脚、没大没小的样子呢。”

谢云祈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猛地转回视线，那双古井般的眼底终于起了一层细碎的波澜，仿佛被戳破了心事。

“仇大人说笑了。”他声音微沉。

“是不是说笑，你自己心里清楚。”仇胭脂没再看他，转身披着那件披风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谢云祈，我手底下的人，我自己会管。以后少喝这种飞醋，怪酸。”

谢云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半晌，无奈地低笑了一声。

酸么？

确实有点。

翌日清晨，执剑司后衙。

仇胭脂刚在案前坐下，程若鱼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进来了。今天这碗药旁边，还多放了一碟子山楂糕。

“张兮今早出门前特意去买的。”程若鱼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似笑非笑，“我看他眼睛底下青了一圈，昨晚怕是回来后在院里练了一宿的剑。嘴里还一直嘀咕着什么‘外男’、‘越界’之类的怪话。”

仇胭脂捏起一块山楂糕，没忍住笑了一声。张兮那点心思，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他像个炸毛的小狼崽，生怕别人把他的骨头抢走。可偏偏谢云祈也不是个善茬，这两人要是撞在一起，以后有得热闹。

“别管他，发完疯就好了。”仇胭脂喝了口药，苦得直皱眉。

“大人，昨晚李延年的事，张兮连夜审了。”程若鱼收起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汇报，“那批所谓的‘要紧货’里，除了粮食，还夹带了几十箱盐引。李延年和钱万三，是想借着米价飞涨的由头，把私盐洗白，倒卖进京城。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仇胭脂放下药碗，眼中寒光一闪：“账册拿到了吗？”

“拿到了。在张兮手里，他说他亲自盯着，绝不让人动。”

“好。”仇胭脂站起身，刚想吩咐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省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圣旨到——”

仇胭脂和程若鱼对视一眼，连忙整理衣冠出门接旨。然而，来的内侍不仅带了圣旨，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华贵、容貌娇艳、通身透着娇蛮之气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手里把玩着一根金丝软鞭，目光扫过执剑司的匾额，最后落在仇胭脂身上，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仇大人，这位是镇北侯府的嫡小姐，卫绾绾。陛下口谕，卫小姐初入京城，对京中事务不熟，特命她到执剑司来，跟着仇大人……历练历练。”宣旨的太监赔着笑脸，把“历练”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皇帝的原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镇北侯塞进来“镀金”的，或者，是有人想把手伸进执剑司了。

卫绾绾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仇胭脂面前，个子比仇胭脂还高出一点。她看着仇胭脂那张清冷的脸，忽然凑近了些，用一种极其清脆且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就是仇胭脂？听说谢云祈昨晚在醉仙楼护着你？本小姐告诉你，谢云祈是我的未婚夫婿，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仇胭脂还没说话，刚走进院门的张兮听到这话，脸瞬间黑了。

“你未婚夫婿？”张兮冷笑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谢云祈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我怎么不知道？”

卫绾绾转头看了张兮一眼，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下人，语气轻蔑：“我父亲和谢老将军定下的娃娃亲。当年谢家落难，若不是我父亲上书求情，谢家早就满门抄斩了。他谢云祈还敢不认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仇胭脂静静地看了卫绾绾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却让熟悉她的张兮和程若鱼后背一凉。

“卫小姐要历练是吧？”仇胭脂轻轻拨开卫绾绾手里的金丝软鞭，语气温柔极了，“执剑司最近正缺个端茶倒水、整理卷宗的。既然卫小姐想‘历练’，那就从打扫停尸房开始吧。张兮，带卫小姐去后院，让她熟悉熟悉环境。”

“好嘞！”张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立刻应声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