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仇胭脂看着递到眼前的缰绳,没有接,似笑非笑地挑眉,“谢统领,执剑司后衙在城东,禁军大营在城西,你这路顺得横跨了整个京城啊。”
谢云祈手没有缩回去,面不改色道:“今夜京城戒严,我刚巡完东城,正好要回西城歇息。顺路送仇大人一程,有何不可?”
张兮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禁军副统领半夜不坐马车、不乘小轿,牵着两匹高头大马在宫门口等着,这叫“顺路”?
仇胭脂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谢云祈便袍的下摆轻轻拂动。仇胭脂本想硬气地拒绝,但胸腔里那阵隐痛又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若是骑马一路颠簸回去,明天怕是连执剑司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她伸手接过了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利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跃扯得胸口有多闷。
谢云祈什么都没说,也翻身上马,刻意放慢了速度,与她并辔而行。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张兮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石狮子,干脆在半路找了个借口溜了。
等到了执剑司后衙门外,仇胭脂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云祈,语气清冷中带着一丝探究:“谢云祈,你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谢云祈翻身下马,走到她马前,替她牵住了缰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马背一侧的包袱里,解下了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披风。那是件石青色的厚缎披风,领口处滚了一圈细绒。
“夜里风凉。”他将披风递上去,声音很低,却不容拒绝。
仇胭脂看着那件披风,目光定住了。领口内侧,有一道极不显眼的、被利刃划破后重新缝补的痕迹。她的呼吸滞了一瞬,五年前那个冰水交加的夜晚,她身上裹着的那件外袍,就有一模一样的补丁。
“是你。”她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波澜。
谢云祈迎着她的目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微澜。他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那时我只是个巡城校尉,看见有人从冰水里被捞上来,总不能看着不管。”
仇胭脂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五年来,她一直以为那个校尉是禁军里某个不知名的卒子,她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昏了过去。她查过,但禁军里人海茫茫,无人承认做过此事。原来,他一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既然是你,为什么不早说?”仇胭脂问。
“说了,然后呢?”谢云祈看着她,“让仇大人欠我一个救命之恩,逢年过节送份厚礼到谢府,客客气气地把我当恩人供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不想当你的恩人。”
执剑司衙门外,檐下的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仇胭脂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接过了那件披风,动作利落地披在肩上。她什么都没说,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执剑司的案子还没结,我欠你的这命,以后再还。”
说完,她转身推门,大步走进了衙门。
谢云祈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翌日,清晨。
程若鱼端着一碗熬得浓黑的药汁,推开了仇胭脂的书房。仇胭脂正对着镜子整理官袍,见程若鱼进来,脸色微变:“你端这劳什子来做什么?”
“昨晚张兮回来跟我说了,你在御书房咳嗽得差点喘不上气。”程若鱼把药碗重重放在桌上,叉着腰,“你要是再敢瞒着,我就去告诉张兮和严修,让他们全执剑司的人排着班盯着你吃药。”
仇胭脂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苦水,胃里一阵翻腾。她这人,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唯独怕喝药。小时候被太医院的大夫按着灌药的阴影,留到了今天。
“我已经好多了。”她试图挣扎。
“好个屁。”程若鱼毫不客气地戳穿她,“你以为是铁打的?这药是林医正亲自开的,说是调理心肺。林医正还说了,你这病最忌讳劳累和受寒,再敢像昨天那样连轴转,神仙都救不了你。”
仇胭脂叹了口气,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赶紧拿了块蜜饯塞进嘴里。
正闹着,张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神色有些古怪:“胭脂,户部李延年那边有动作了。他今天一早,派人给谢云祈送去了请帖,邀他晚上去城西的醉仙楼赴宴。”
仇胭脂咀嚼蜜饯的动作停了下来。
“李延年请谢云祈吃饭?”她皱起眉,“他们俩素无交情,李延年这是想干什么?”
“听说是想让谢云祈在禁军巡防上松松手,好让他的粮车夜里进京城。”张兮冷哼一声,“但他为什么找谢云祈,不去找禁军正统领?”
仇胭脂的眼睛眯了起来。谢云祈是禁军副统领,手握京城夜间巡防的实权。李延年绕过正统领直接找他,说明要么正统领已经被李延年喂饱了,要么李延年觉得谢云祈更容易拿捏。
“谢云祈答应了吗?”她问。
“没当场回绝。李延年的管事说,谢统领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仇胭脂将帕子扔在桌上,站起身来。她当然知道谢云祈不会和李延年同流合污,但“知道了”这三个字,意味着他打算去赴这个局。
“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程若鱼担忧道。
仇胭脂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李延年请的是禁军副统领,又不是刺客。他不敢在醉仙楼公然动手。”
她话虽这么说,脚步已经迈向了门口,头也不回地吩咐:“张兮,备车,去醉仙楼。”
“大人您去干什么?”张兮追在后面问。
仇胭脂头也不回:“他去吃饭,我去查案,顺便……吃顿便饭。”
入夜,醉仙楼。
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李延年包下了三楼的雅间,好酒好菜流水般地往上送。
谢云祈坐在主客位,一身素青便服,神色淡漠。李延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一副圆滑相,此刻正殷勤地举杯:“谢统领年轻有为,禁军里谁不知道您前途无量?来,下官敬您一杯。”
谢云祈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放在鼻下闻了闻,语气平平:“李侍郎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李延年讪笑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谢统领快人快语,那下官就直说了。下官的亲家钱万三,最近手里有一批要紧的货,需要在夜里运进京城。禁军巡防的时辰,能不能……通融通融?”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推到谢云祈手边。
谢云祈垂眸看了一眼银票,刚要开口,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仇胭脂带着一身凉风,大步走了进来。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银票,又看了看李延年那张瞬间僵住的脸,笑眯眯地拉开谢云祈旁边的椅子坐下。
“李侍郎请人吃饭,怎么不请我?执剑司也是管京城治安的,这种‘要紧的货’,我也该过过目才是。”
李延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仇……仇大人说笑了……”
仇胭脂没理他,转头看向谢云祈,伸手将他面前的银票拿了起来,折了折,塞回李延年的袖口里,语气轻描淡写:“李侍郎太客气了,谢统领不缺这点酒钱。不如这样——”
她抬起眼,眸子里寒光一闪:“这批货有多少?从哪儿进的?运到哪个仓库?明天一早,你把这些账目送到执剑司来。我亲自批。”
李延年额头上冒了冷汗。这哪里是批,这分明是直接扣下了!
谢云祈看着仇胭脂三言两语就把李延年逼到了死角,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杯没碰过的酒,轻轻推到了仇胭脂面前。
仇胭脂低头看了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入喉咙,带着一丝辛辣,但她胸腔里却觉得莫名地暖了暖。
李延年还在垂死挣扎:“仇大人,这……这批货手续齐全,您若是扣了,于法无据啊……”
“于法无据?”仇胭脂放下酒杯,正要开口,忽然喉咙一痒,她暗道不好,猛地偏过头,捂住嘴,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破口而出。
这一次,比昨日在御书房来得更急更猛。她咳得脊背微弓,手里的酒杯都险些拿不稳。
李延年愣住了,眼底迅速划过一抹异色,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谢云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只是看着,而是直接站起身,大步走到仇胭脂身后,一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用十分稳定的力道替她顺气,同时利剑般的目光直射向李延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李侍郎,今晚的饭局到此为止。仇大人若是有个好歹,你担待不起。”
李延年吓得连连后退,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出了雅间。
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仇胭脂咳得眼前发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头看着谢云祈,哑声问:“……你手往哪儿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