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与暗箭

奉天殿上的闹剧收场得很快，崔道明被当庭摘了乌纱，拖进诏狱。满朝文武看着仇胭脂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大家怕她，是因为她手里有执剑司的刀；如今大家怕她，是因为发现她不仅能拔刀，连他们夜里去了哪个姨娘的院子、收了哪家铺子的干股，她都能翻个底儿掉。

然而，没人知道，这头在朝堂上威风凛凛、把御史怼得哑口无言的“猛虎”，在退朝走出大殿时，脚底却虚浮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的事。仇胭脂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殿外的红漆大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大人？”严修立刻察觉，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没事。”仇胭脂站直身子，面不改色，“昨晚没睡好，起猛了。”

严修没敢多问，但他看得真切，大人的嘴唇都没有血色了。

回到执剑司后衙，张兮正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卷宗等她。见她进门，张兮抱怨道：“胭脂，你刚才在殿上太不给那些言官留面子了。崔道明虽然倒了，但他那一派系的酸儒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写你呢。说你牝鸡司晨、专权跋扈……”

“随他们写去。”仇胭脂在椅子上坐下，随手解开领口的盘扣，想喘口匀实气。可那股气刚提上来，胸腔里便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千万根牛毛针同时扎在肺管子上。

她极轻地蹙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掩住嘴，轻咳了两声。等帕子拿开时，上面洇出了一点暗红。

张兮正背对着她翻卷宗，没瞧见这一幕。但坐在另一侧看信的程若鱼瞧见了。

程若鱼心里猛地一沉。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仇胭脂这病，是在五年前查一桩江南漕运案时落下的。当时仇胭脂被人暗算，在冰水里泡了整整两天，捞上来时只剩一口气。虽然后来捡回一条命，却伤了心肺底子。太医院的大夫早就断言，这病根除了不，平日里看着与常人无异，可一旦过度劳累或受了寒，便如附骨之疽。

“胭脂。”程若鱼放下手里的信，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挡住了张兮的视线，“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回屋，在偏殿熬了一宿？”

仇胭脂接过水杯，暖了暖冰凉的指尖，抬头看了程若鱼一眼。两人视线交汇，仇胭脂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担忧，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声张。

“崔道明背后还有人，我得赶在陛下下旨前，把下一条线摸出来。”仇胭脂喝了一口水，把那股血腥气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若鱼，你去查查，崔道明最近和谁走得近。”

程若鱼咬了咬下唇，到底没拆穿她，只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下午，仇胭脂没能在执剑司多待。皇帝像是尝到了有人替他捋顺折子的甜头，派了内侍连下三道金牌，硬是把她“请”回了御书房偏殿。

“仇卿，你看这份折子，朕觉得它说得很有道理啊。”皇帝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仇胭脂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往旁边避了半步：“哪份？”

“户部侍郎李延年的。他说京城米价飞涨，是因为官商勾结囤积居奇，建议朝廷开仓放粮，平抑物价。”皇帝指着折子，眼睛亮晶晶的，“朕觉得，此事利国利民，该批。”

仇胭脂接过折子扫了一眼，冷哼了一声：“李延年？陛下，您知道他亲家是干什么的吗？”

皇帝愣住：“做……做什么的？”

“京城最大的粮商，钱万三。”仇胭脂将折子扔在案几上，语气有些冷，“朝廷一旦开仓放粮，官粮必定低价流入市场。到时候，钱万三只要低价把官粮盘下来，等风头一过，这粮价怎么跌下去的，还得怎么涨上来。中间亏的是国库的银子，肥的是李延年和钱万三的腰包。”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像个被泼了冷水的少年：“怎么……怎么到处都是算计？这天下就没人真心替朕办事了吗？”

仇胭脂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有。只是陛下得学会自己拔拉。沙子里面淘金子，急不得。”

她刚要再说什么，一阵穿堂风从半开的窗子外吹进来。初夏的风本不该冷，但偏殿临水，风里带着湿气。仇胭脂毫无防备地被风一激，喉咙里顿时一阵压抑不住的痒意。

“咳咳……咳咳咳……”

这次咳得比先前重，她甚至来不及拿帕子，只能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肩膀轻轻颤动。

皇帝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仇卿，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寒？来人，传太医！”

“不必！”仇胭脂猛地抬起手，声音因为咳嗽还带着些沙哑，但语气极其坚决。她抬起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老毛病了，惊动太医做什么？臣没那么金贵。”

皇帝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一时有些怔愣。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总是运筹帷幄、冷硬得像刀锋一样的女人身上，看到一丝脆弱。

“你这……这哪里像没大碍的样子？”皇帝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焦躁，他大步走过去，亲自把窗户关上，回头看着她，“你若是病倒了，朕找谁替朕拔拉金子去？”

仇胭脂用袖子按了按唇角，把那一丝腥甜彻底抹去，刚想开口调侃两句，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陛下，臣来送今日的巡防图——”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禁军统领的服制，身姿挺拔如苍松，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英气，但比起张兮的张扬，他显得更加内敛沉稳。是禁军副统领，谢云祈。

谢云祈显然没料到偏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仇胭脂那毫无血色的脸上，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异色。

但他掩饰得很好，立刻垂下眼，拱手行礼：“臣谢云祈，见过陛下。不知陛下在此议事，臣冒失了。”

“无妨。”皇帝摆了摆手，“云祈，你来得正好。朕正说传太医呢，仇卿非要硬抗。你常年在宫里当值，可知道太医院哪位大夫调理内症比较在行？”

谢云祈抬头，目光再次落在仇胭脂身上。仇胭脂也正好看过去，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仇胭脂的目光带着点不耐烦，谢云祈的目光则是在她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移开。

“回陛下，太医院的林医正擅长调养心肺之症。”谢云祈的声音平稳无波，但微微收紧的指骨出卖了他的情绪，“不过，仇大人既然说有老毛病，那便得遵医嘱，少吹风，少熬夜。”

“听到了没，仇卿？少吹风，少熬夜。”皇帝立刻接过话头，转头看向仇胭脂，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强势，“以后每天申时，你就必须给朕回去歇着。这是圣旨！”

仇胭脂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御书房简直成了她的药罐子。她刚想反驳，却见谢云祈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似波澜不惊，却能让人在凝望时，不自觉地被吸进去。

“谢统领费心了。”仇胭脂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不过臣自己的身子，臣自己有数。”

“有数的人，不会在殿上差点扶不住柱子。”谢云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惊愕地看向仇胭脂：“什么？你今早在奉天殿差点晕倒？”

仇胭脂额角跳了一下。她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名为“隐忍怒火”的缝。她深深看了一眼谢云祈，字字句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统领，真是好眼力。”

谢云祈不卑不亢地垂下眼：“臣只是恰巧看见罢了。仇大人若不想让人看笑话，就该好好爱惜自个儿的身子。”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可仇胭脂却听出了几分难言的意味。

从御书房出来后，仇胭脂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张兮跟在她身后，隔了半步远，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谢云祈那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仇胭脂脚步没停，淡淡道：“禁军统领，管得宽。”

“属下倒觉得，他管得宽是因为……”张兮抬眼看了看仇胭脂的后脑勺，没敢把“看重”两个字说出来，改口道，“是因为他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仇胭脂没接话。

夜风拂过宫墙，吹得宫灯摇曳。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忽然想起多年前，她还只是执剑司里一个小小的校尉，在冰水里被人捞上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初夏的夜晚。那时候，是一个年轻的禁军校尉，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一声不吭地把她背回了城。

她记得那件外袍上，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松香味。

“走快点。”仇胭脂收回思绪，脚步加快，“回去把户部李延年的案子理出来。明天，我要亲自去见见那个钱万三。”

张兮在后面快步跟上，嘴里还不忘念叨：“大人，您刚答应陛下的，申时以后歇息……”

“我是执剑司掌印，不是御书房的书童。陛下管天管地，管不到我什么时辰翻案卷。”仇胭脂的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然而，刚走出宫门，她迎面便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谢云祈牵着两匹马，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他换了常服，褪去了一身禁军的甲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袍，显得肩宽腿长。见仇胭脂出来，他迎上前，并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过去。

“夜深了，仇大人，上马吧。我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