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丝抽茧，狐狸现形

回京的当天下午，仇胭脂连执剑司的门都没进，直接带着人去了李德裕的府上。

李德裕胳膊上还吊着绷带，被这阵仗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摔了，赔着笑迎出来：“掌印，您这刚从北境回来，也不歇歇，怎么又上臣这儿来了？臣这府上的门槛都快让您踏平了。”

“李大人，你府上的门槛，以后怕是没人敢踏了。”仇胭脂语气平平地扔下一句，径直往里走。

李德裕脸上的笑僵了僵，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

后堂落座，仇胭脂也没绕弯子，直接把何管事交代的事说了。李德裕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周幕僚？不可能。他跟了臣四年，办事稳妥，从没出过岔子……”

“李大人，你上回信誓旦旦说陆师爷没问题，结果陆师爷被人吊死了。这回你又打包票说周幕僚没问题……”仇胭脂抬眼看他，语气不咸不淡，“你这份担保，可比草纸还不值钱。”

李德裕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齐焱坐在旁边，端着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打算插嘴。这种场面，让仇胭脂一个人收拾就够了，他乐得看李德裕吃瘪。

“把人叫来。”仇胭脂说。

周幕僚很快被带到了后堂。这人三十来岁，白面无须，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看起来老实本分。进来先给齐焱和仇胭脂磕了头，一脸茫然无辜的样子：“不知陛下、掌印召见小的，有何吩咐？”

仇胭脂没理他这套，直接让人把何管事带上来。

何管事被两个侍卫架着，伤口裹了纱布，脸色蜡黄，但精神头还能撑住。他隔着屏风，把那个戴帷帽的人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态、习惯性的小动作，一样一样描述了出来。

“那人说话声不高，咬字有点靠后，像是嗓子里含着东西。走路左脚有点拖，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还有，他有个习惯，每回说完一句话，右手大拇指会不自觉地搓一下食指的侧面。”

屏风后面，周幕僚的右手大拇指正无意识地搓着食指。

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手猛地一僵。

仇胭脂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说：“周幕僚，还要我让人把你鞋脱了，看看你左脚是不是有旧伤吗？”

周幕僚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韩定早有准备，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反剪双手按住了。

“搜他身上。”仇胭脂吩咐。

韩定在他腰间摸了一把，扯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小铜印。印面上刻着半只虎头，跟那帮人拦截周标时盖的暗戳一模一样。

周幕僚彻底软了，趴在地上筛糠似的发抖。

“行了，带下去慢慢审。”仇胭脂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转头看向李德裕，“李大人，你这府上，从今儿起得让张兮派几个人来‘帮忙’了。您没意见吧？”

李德裕苦笑着拱了拱手：“掌印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臣这回是真没脸多嘴了。”

从李府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仇胭脂走在宫道上，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些。齐焱跟在她旁边，背着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胭脂，你那个执剑司，现在能抽出手来查一桩旧案吗？”

“什么旧案？”

“朕登基之前，先帝暴毙那桩案子。”齐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脚步也放慢了，“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急病，但朕心里一直不踏实。仇士良把持朝政那些年，先帝身体一直好好的，偏偏在他准备削仇士良兵权的前一个月，人就没了。朕如今把仇士良的党羽连根拔了，才腾出手来查这个。”

仇胭脂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齐焱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她很少见到的沉郁。先帝是他的父亲，哪怕父子之间不见得多亲近，那到底是生他养他的人。

“查。”仇胭脂干脆利落地说，“臣回去就把当年经手先帝诊脉的太医、伺候起居的内侍、掌事太监的名单全拉出来，一个一个过。仇士良都死了，他当年干的好事，也该见见光了。”

齐焱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朕为什么离不开你吗？”

仇胭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一愣，别开脸：“陛下说话注意分寸。”

“朕说的是实话。”齐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满朝文武，能办事的不少。但朕开口说一个‘查’字，连为什么、怎么查都不用解释，就点头应下的，只有你一个。”

仇胭脂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加快脚步往前走，嘴里嘟囔：“臣就是干这行的，陛下别想太多。”

齐焱跟在后头，看着她耳根微微泛红，嘴角弯了弯，没再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