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末路，假面成灰

何管事跑了，但跑得不远。

李德裕那个反水的跟班下手极狠，一刀从后背捅进去，差点穿透了肺叶。何管事带着伤不敢走大路，钻进了采石场后头的一片密林里，靠着早年当马夫时认得的几条野径，硬撑到了天亮。

仇胭脂没急着追。她让人把采石场周围二十里的出口全封了，然后带着韩定和几条猎犬，循着血腥味不紧不慢地往里推。

“掌印，这老东西命硬，万一撑不住死林子里了怎么办？”韩定边走边问。

“死不了。”仇胭脂拨开一丛枯藤，低头看了眼树干上蹭的血迹，“他要是想死，昨晚就带着人冲陵寝同归于尽了。他跑，说明他还想活。想活的人，不会让自己死得太快。”

果然，追到午后，猎犬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狂吠起来。洞口不大，被乱石半掩着，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仇胭脂让人堵住洞口，自己蹲下身，冲着里面喊了一句：“何管事，出来吧。你伤口再不处理，熬不过今晚。执剑司有大夫，出来给你治。”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

“仇掌印，你不用诓我。我伺候了仇大人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落到你们手里，治不治伤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个死。”

“那不一样。”仇胭脂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唠家常，“你出来，好歹能死得体面些。你要是死在这山洞里，过两天让野狗刨出来啃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跟着仇士良卖命一辈子，图什么？连个好死都捞不着？”

洞里又沉默了一阵，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何管事捂着胸口从里面挪了出来，脸色灰白，衣襟上全是黑红的血渍，一出来就靠着洞口的石壁瘫坐下去。

“掌印这张嘴，真是杀人诛心。”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仇胭脂让人给他裹伤，自己蹲在他面前：“说吧。你们打算炸皇陵，谁给你们递的皇陵布防图？”

何管事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骑在马上的齐焱，忽然笑了一下：“掌印，我要说了，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有个小孙子，今年六岁，在城东他姥姥家住着。我这辈子干的那些事，够砍十回脑袋了，但我那孙子什么都不知道。我死了之后，您让人把他送走，别让他知道他爷爷是干什么的。”

仇胭脂沉默了一瞬，点头：“我答应你。”

何管事松了口气，靠在石壁上，缓缓开口：“布防图是光王的人从皇陵带出来的，但真正把这帮人聚到一块儿的，不是光王。光王都死了，谁还替他卖命？是有人拿着仇大人当年留下的信物和银子，一家一家找上门，把散在各处的老人又拢了起来。”

“谁？”

“我不知道他真名。他每次来都戴着帷帽，说话声音也不大。但他手里有仇大人的私印，还有仇大人的亲笔信。我们这些人跟了仇大人半辈子，见了信物，自然就信了。”

仇胭脂和远处的齐焱对视了一眼。

仇士良的私印和亲笔信。仇士良死后，他府里的东西被抄了个底朝天，私印和书信应该都在封存之列。能拿到这些东西的，只有当初负责抄家的人。

“抄仇士良府邸的时候，是谁主事的？”仇胭脂转头问韩定。

韩定想了想：“是李德裕大人手底下的一个姓周的幕僚。李大人当时忙着接管京畿营，抄家的事就交给周幕僚全权打理了。”

仇胭脂眯起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何管事，你再帮我认一个人。等回了京，你隔着帘子听人说话，要是能认出那个戴帷帽的人，你孙子的前程，我保了。”

何管事苦笑着应了。

回城的路上，齐焱打马凑到仇胭脂旁边，低声问：“你怀疑那个周幕僚？”

“不是怀疑，是笃定。”仇胭脂看着前方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声音很冷，“仇士良的私印和亲笔信，抄家的时候经了谁的手，谁就有机会私藏。李德裕那狐狸，这回怕是又看走了眼。”

齐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李德裕这用人不察的毛病，朕得好好给他治治。”

“先别急着治他。”仇胭脂扯了扯马缰，“那个姓周的幕僚，如果真是他在背后攒这个局，那他手里说不定还攥着仇士良当年留下来的其他东西。咱们得先把他按住，再慢慢掏。”

齐焱点了点头，忽然又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松快了些：“胭脂，你这趟北境跑得值。周标收回来了，何管事也抓了，还顺藤摸出这么大一颗瓜。回京之后朕得好好赏你。”

“赏什么？”仇胭脂顺嘴问了一句。

“赏你歇两天。”齐焱一本正经地说，“连着跑了大半个月，朕看着都替你累。”

仇胭脂瞥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陛下这赏赐，倒是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