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擒鼠，灯下画眉

钱五藏身的地方，在城东一处废弃的染坊里。这地方三面环水，背后是结冰的护城河，只有正门一条路能进去。韩定带人围上去的时候，天正下着鹅毛大雪，风声把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

仇胭脂没走正门。

她带着严修从后墙翻进去，沿着染坊里那些横七竖八的晾布架子，一路摸到了钱五藏身的暗间外。里面亮着灯，有人在来回踱步，骂骂咧咧。

“……孙管事那个废物，一张嘴就全交代了！现在好了，执剑司的人满城搜，咱们连城门都出不去！”

“大哥，要不咱降了吧？光王都完了，咱们还折腾什么？”

“降个屁！仇胭脂那个娘们儿，当年在仇府就是条咬人不叫的狗。落到她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仇胭脂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也没恼，反而冲严修挑了下眉。严修默默竖起大拇指，无声地表达了一下敬佩。

她没急着动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弹指射向院子另一头。铜钱落在空铁桶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暗间里的人立刻惊了，钱五抄起刀就往外冲，刚迈出门槛，就被仇胭脂一记扫堂腿绊了个狗啃泥。

严修带人一拥而上，将里面几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全部按住了。

钱五被反剪双手押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骂。仇胭脂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骂够了没有？骂够了就听我说。陆师爷是你让人勒死的？”

钱五梗着脖子不认。

“不认也行。”仇胭脂站起身，语气轻飘飘的，“那你就替陆师爷顶这个杀人的罪名。反正执剑司的板子打下去，你认不认，结果都一样。”

钱五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泄了气，梗着的脖子软了下来：“是我……但那是光王旧部里几个老兄弟凑钱让我干的！他们说陆师爷知道得太多，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

“那几个老兄弟，现在在哪？”

钱五犹豫了一瞬，被严修一脚踹在小腿肚上，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报了三个名字。仇胭脂一一记下，又追问了一句：“光王在皇陵那边，除了跟旧部通信，还跟什么人来往？”

钱五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听说……光王托人带话出来，说他在皇陵发现了一样东西，是当年太祖皇帝留下的遗诏，里头写着传位要‘兄终弟及’。他说这东西要是找出来，陛下您的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仇胭脂眉头微蹙。

太祖遗诏？这东西她闻所未闻。若真是光王捏造出来扰乱人心的，倒也不足为惧；可若是真有这么一份东西，哪怕内容存疑，也足以成为光王翻身的借口。

她没再多问，让严修把人押回执剑司，自己快步出了染坊。

齐焱正在外面马车上等着。仇胭脂掀帘进去，带进一身寒气，把方才问出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齐焱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笑了笑：“太祖遗诏？朕登基的时候，宗正寺把太祖朝所有的典章制度、遗诏诏书翻了底朝天，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份东西。”

“可光王既然敢拿出来说事，至少说明他手里捏着点什么。”仇胭脂把暖手炉塞进袖子里，搓了搓指尖，“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当年确实有但没被收录的。不管是哪种，只要这东西在皇陵里被找出来，光王就有理由闹事。”

“那就让他闹。”齐焱靠坐在车壁上，姿态闲适得不像在讨论自己的皇位，“朕正愁他不动作。他在皇陵老实待着，朕反而不好动他。他要是自己跳出来，朕正好一并收拾了。”

仇胭脂看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便不再多问。

马车驶入宫门，雪渐渐小了。齐焱没回自己的寝殿，跟着仇胭脂一路去了执剑司的后衙。仇胭脂推门进去，见他还跟着，回头看了他一眼：“陛下该回去歇着了。”

“朕不困。”齐焱理所当然地跨进门，在炭盆旁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她批了一半的卷宗翻了翻，“你忙你的，朕就在这儿坐会儿。”

仇胭脂赶了两回没赶走，索性由他去了。

她坐在案后继续看卷宗，齐焱就坐在对面看闲书。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把屋里照得朦胧又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仇胭脂看卷宗看得眼睛发酸，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一抬头，发现齐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书，正支着下巴看着她出神。

“看什么？”

“看你。”齐焱说得坦坦荡荡，“你这案子翻到哪一页了？跟朕说说，朕帮你理理。”

仇胭脂把卷宗推过去，齐焱接过来看了几行，忽然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随身带的细笔，在卷宗边角上写了几行小字，指给她看：“这个证人的口供，前后对不上。他前头说自己是腊月十五去的当铺，后头又说记不清日子了。你让人去查查当铺那天的流水，要是没他的记录，这证词就是假的。”

仇胭脂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她斜了齐焱一眼：“陛下倒是比我这个掌印还上心。”

“那当然。”齐焱把笔收好，笑吟吟地看着她，“你的事，朕都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