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夜宴，狐狸尾巴

李德裕的府邸不大，门脸也朴素，跟他如今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地位极不相称。齐焱和仇胭脂到的时候，天色将暗，李府门房一看是这两位，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李德裕迎出来时，袍角还沾着墨，手上拿着把折扇，笑得一脸无辜：“陛下、掌印，二位怎么来了？寒舍简陋，连杯好茶都没有……”

“李大人。”仇胭脂没跟他寒暄，抬脚就往里走，“你府上是不是有个姓陆的师爷？”

李德裕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折扇一收：“有是有，不过这人前日告了病，如今在后院歇着。掌印找他做什么？”

“查案。”仇胭脂把陈伯那份抄本往他面前一递，“你这位陆师爷，当年在仇士良手下跑腿，经手过一桩构陷案。案子的苦主，是我父母。”

李德裕接过抄本翻了翻，笑意彻底没了。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路，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掌印，里面请。”

后院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李德裕叫心腹去把陆师爷提来，转头看着齐焱，破天荒地主动交代：“陛下，陆师爷的事，臣确实知道一些。这人当年是仇士良的账房，后来仇士良倒台，他走投无路来投奔臣。臣留他，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份仇士良在位时所有暗账的底子，臣想慢慢盘清楚。至于他牵涉过构陷忠良的事……臣确实不知情。”

“现在知道了。”齐焱坐在主位上，语气淡淡的。

“现在知道了。”李德裕苦笑，倒也坦然，“臣识人不明，请陛下责罚。”

仇胭脂没理他这以退为进的做派，直接问：“陆师爷人在哪？”

话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德裕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陆师爷……陆师爷吊死在房梁上了！”

偏厅里三人同时起身。

后院的杂物间里，陆师爷直挺挺地悬在梁上，脚下倒着一只凳子，桌上放着一封遗书，字迹潦草，大意是自己当年助纣为虐，如今罪孽深重，以死谢罪。

仇胭脂蹲下身看了一眼那封遗书，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绳结，冷笑一声：“假的。”

李德裕凑过来：“掌印何以见得？”

“绳结打得不对。”仇胭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若是自己上吊，绳结应该收在颈后。这个结打在侧面，明显是先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而且这遗书字迹虽然潦草，但落笔力度均匀，没有情绪崩溃时该有的颤抖。”

她转头看向齐焱：“杀人灭口。有人不想让我们从陆师爷嘴里问出东西。”

齐焱面色沉下来，看向李德裕：“李大人，你这府里，还有谁跟陆师爷走得近？”

李德裕此时也收起了狐狸做派，认真想了想：“他平日深居简出，接触的人不多。但前日，臣曾让府里的管事给他送过药，那管事回来之后，陆师爷就闭门不出了。臣那管事姓孙，在臣府上干了快十年了。”

“把人叫来。”

孙管事被带上来时，脸色如常，跪下就磕头，说自己只知道陆师爷病重，其余一概不知。仇胭脂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送药的时候，陆师爷有没有让你带话给什么人？”

孙管事摇头：“没有。”

“那你送完药之后，去过城西的‘永福当铺’吗？”

孙管事脸色猛地一变。

仇胭脂冷笑，转头对齐焱道：“陛下，臣昨儿查卷宗时顺便翻了翻京城几家当铺的底账。这家永福当铺，背后是光王旧部一个叫钱五的人在撑着。孙管事，你前天从后门溜出去，在当铺里待了半炷香的功夫，是去传话，还是去领赏？”

孙管事额头上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终于撑不住了，伏地大哭：“陛下饶命！是、是钱五逼我的！他说我不照做，就杀我全家……陆师爷也是他派人来勒死的，跟我没关系啊！”

李德裕脸色铁青，折扇都快捏碎了：“钱五？光王的人？他竟敢把手伸到臣的府里来？”

齐焱没理他，看着仇胭脂：“钱五这个人，你之前查名单的时候有印象吗？”

仇胭脂点头：“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据说手里攥着不少光王旧部的关系网。光王倒了之后，他就一直躲在暗处，没露过面。”

“那正好。”齐焱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把他揪出来。李德裕，你的人闯的祸，你来收尾。”

李德裕苦着脸：“臣遵旨。”

仇胭脂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李德裕一眼：“李大人，那陆师爷虽然死了，但他手里那份仇士良的暗账底子，你最好尽快翻出来交到执剑司。否则下一个被吊在房梁上的，可就不一定是谁了。”

李德裕打了个寒颤，连连拱手：“掌印放心，明早一定送到。”

走出李府大门，风雪又起。仇胭脂裹紧斗篷，听见齐焱在旁边低声笑：“你方才吓唬李德裕那两句，够他做一宿噩梦的。”

“他活该。”仇胭脂哼了一声，“留个师爷在身边，连底细都没摸清，差点让线索断在自家后院，我没参他一本已经算客气了。”

齐焱笑着摇头，忽然伸手把她斗篷的兜帽往前拽了拽，遮住她被风吹红的脸颊：“走吧，回宫吃口热饭。钱五的事，朕已经让韩定去撒网了。明早之前，他跑不了。”

仇胭脂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到底没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