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为聘，雪下定情

那道空白圣旨在仇胭脂的袖子里揣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京城里比过年还热闹。光王的党羽被李德裕带着人挨个儿抄家，哭嚎声从城东响到城西。张兮忙得脚不沾地，新编的执剑司衙门连块匾都没来得及挂，就已经堆满了从各处查抄来的卷宗。

仇胭脂倒好，直接把活儿全甩给了张兮和严修，自己窝在府里烤火吃橘子，顺带躲齐焱。

躲了三天，没躲掉。

第四天一早，程若鱼奉旨上门，怀里抱着个檀木匣子，身后还跟了四个抬着炭火和手炉的小太监，在仇胭脂院门口一字排开。

“掌印，陛下说了，天冷，让您别冻着。”程若鱼把匣子往她手里一塞，脸上表情一言难尽，“还有这个，陛下说您要是今天再不去见他，他就亲自来您府上。”

仇胭脂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枝新折的红梅，花苞上还挂着雪珠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今日天晴，宜吃馄饨。”

仇胭脂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半个时辰后，西市馄饨摊。

摊主老张头今儿一大早就被宫里来的人打了招呼，把靠里的那张方桌擦了三遍，炭盆换了新炭，连碗筷都用热水烫过。齐焱到的时候，仇胭脂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碗刚出锅的馄饨，热气腾腾。

“陛下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把摊子买下来。”仇胭脂把筷子递给他。

“买了也行。”齐焱坐下，理所当然地接过筷子，“以后朕让御膳房歇着，天天上这儿吃。”

“折子批完了？李德裕没来堵您？”仇胭脂问。

“朕把李德裕打发去修宗室族谱了，他得忙上十天半个月。”齐焱咬了一口馄饨，语气透着几分得意，“这叫什么？这叫攘外必先安内。”

仇胭脂被他这歪理逗得直摇头。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半碗馄饨，齐焱才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

是一枚令牌。玄铁打造，上面刻着一个“执”字，背面是南余皇室的龙纹。比仇胭脂手里那枚将棋营的旧令牌要重一些，做工也精细得多。

“执剑司的正式官印，朕让匠人连夜赶出来的。”齐焱说，“名字就用你那个‘执’字。匾额也做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挂上去，执剑司就算正式开衙。”

仇胭脂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过上面的龙纹，半晌没说话。

“怎么，不喜欢？”齐焱看着她。

“不是。”仇胭脂把令牌攥在手里，抬眼看他，目光有些复杂，“齐焱，你给我的东西太多了。执剑司的权，天子的信，还有……”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还有什么？”齐焱追问。

仇胭脂没接这个话，把令牌揣好，低头继续吃馄饨。

齐焱也不催，就这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等她把最后一只馄饨捞完，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街市上的嘈杂。

“胭脂，朕想过了。你那个‘不连累朕’的顾虑，其实不成立。”

仇胭脂抬眼看他。

“朕坐在龙椅上，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天天盼着朕犯错、盼着朕死。就算没有你，朕也一样得防着这个防着那个。”齐焱看着她，语气坦荡，“你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朕想跟你一块儿防。别人朕信不过，你，朕信得过。”

他伸出手，覆在她搁在桌面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朕不需要你辞官避嫌。朕要你站在朕够得着的地方，帮朕看着这江山，也帮朕看着朕自己。”齐焱弯了弯嘴角，“万一哪天朕真做了糊涂事，你手里有刀，随时能砍。”

仇胭脂瞪了他一眼：“陛下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专砍皇帝的刺客。”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齐焱捏了捏她的手指。

仇胭脂抽回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执剑司的匾额什么时候挂？”

齐焱笑了：“你定。”

“那就后天。黄历上写着宜开市。”仇胭脂把斗篷系好，转身往街市上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对了，那块桂花糕——以后可以买，但别买太甜的。你牙不好。”

齐焱坐在条凳上，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怎么收都收不住。

街市上人来人往，馄饨摊的热气飘了满街。老张头探头过来收碗，顺手把桌上那枝被冷落的红梅往齐焱面前推了推，嘿嘿一笑：“客官，您这花，还带走不？”

齐焱把红梅拿起来，弹了弹花瓣上的残雪：“带走。回头找个瓶子插起来，搁御书房里。”

老张头多嘴问了一句：“送人啊？”

齐焱站起身，心情好得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上扬的尾音：“送出去了，没收。下回再送。”

说完，他揣着那枝红梅，迈步走进了喧闹的街市里，背影挺拔，脚步轻快，活像个刚被心上人应了约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