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归城，龙袍加身

回城的官道果然被封了。

雪积了三尺深，马车陷在雪窝子里进退两难。韩定带着人下去推车，齐焱和仇胭脂索性下了马车，站在路边的避风坡下等。

风刮得紧，仇胭脂那件墨色大氅早就被雪打透了，她却连个哆嗦都没打。齐焱站在她旁边，一边替她挡着侧面吹来的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名单上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留的留。”仇胭脂言简意赅，“不过不能一次动完，得分批来。朝局刚稳，动得太猛，底下人会慌。”

齐焱点点头：“跟朕想的一样。先动几个最扎眼的，剩下的慢慢拔。温水煮青蛙，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连锅都跳不出去了。”

仇胭脂侧头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几分赞许：“陛下如今这帝王心术，倒是越来越熟了。”

“都是被你逼出来的。”齐焱笑了笑，呵出一口白气，“身边有个时时刻刻想篡位的臣子，朕不勤快点，龙椅早换人坐了。”

仇胭脂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敛了神色，问起正事：“光王那边，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处置？”

“等回城就办。”齐焱望着远处风雪中隐约浮现的城楼轮廓，语气平淡，“他安插在朝中的人被连根拔了，名单也到了朕手里。他手里已经没牌了，留着他在天牢里过年，朕嫌晦气。”

……

翌日，宣政殿。

光王被两名禁军押着，从殿外一路拖上丹陛。曾经锦衣玉食的亲王，如今蓬头垢面，手腕上还缠着染血的纱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地跪在御前。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齐焱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名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皇叔，这名单上的人，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朕替你说？”

光王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齐焱……你赢了。孤这一局，输得心服口服。可你别得意太早——你身边那个女人，比孤狠多了。你以为她真心帮你？她不过是借你的手报仇罢了。等她仇报完了，你的龙椅，迟早是她手里的下一颗棋子！”

殿中一片死寂。有胆小的官员已经偷偷抬眼去瞟仇胭脂，等着看这位执剑司掌印如何反应。

仇胭脂站在殿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齐焱也没恼，只是把名单搁在御案上，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皇叔说完了？说完了就听旨。光王齐煜，结党营私，私藏兵马，勾结外敌，罪无可恕。念及宗室血脉，免死，废为庶人，即日起迁往皇陵守灵，终身不得出陵园半步。其党羽，三日内自首者从轻发落，顽抗者斩立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不重，却压得所有人喘不上气：“退朝。”

光王被拖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殿门隔绝在外。

百官散去后，齐焱没有起身离开，反而朝仇胭脂招了招手。

仇胭脂莫名其妙地走上前，被他一把拽住袖口，拉到御案旁边。

“陛下还有事？”

“方才光王说的话，你就一点不往心里去？”齐焱支着下巴看她。

“哪句？”仇胭脂想了想，“他说我比他还狠那句？臣当他是夸我。”

齐焱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从御案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仇胭脂低头一看，是一道空白的圣旨，已经盖好了玉玺大印。

“这是什么意思？”

“朕打算把执剑司正式列入朝廷官制，你以掌印身份，领一品俸禄，入内阁议事。”齐焱看着她，“这道旨意，你自己填。想怎么设衙门、定规矩，你自己写。”

仇胭脂愣了愣，随即摇头：“陛下，臣说过，执剑司这种暗处的东西，不宜摆到明面上。”

“谁说摆在明面上就得是暗刀？”齐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朕想过了。执剑司以后不光是探消息、查贪腐，还要管一样东西。”

“什么？”

“查冤案。”齐焱说，“仇士良掌权那些年，冤假错案堆成山，底下人不敢翻，朕一个人也看不过来。你心细、手狠、有脑子，正好替朕去翻这些旧账。那些被冤枉的人，欠他们的公道，总得有人去还。”

仇胭脂握着那卷空白的圣旨，指尖微微发紧。

她抬头看着齐焱，这人明明才二十出头，眉眼间却已经沉淀了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算计。可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烫。

“齐焱。”她没叫陛下。

“嗯？”

“你就不怕我权大了，真如光王所说，哪天把你架空？”

齐焱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一本正经地答：“那你得先搬到宫里来住。不然每天上朝下朝地来回跑，架没空成，人先累瘦了。”

仇胭脂被他这不着四六的回答噎了一下，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齐焱毫不掩饰的笑声。

她走到殿门口时，听到他在后面补了一句：“圣旨先放你那儿，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填。不急。”

仇胭脂没回头，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殿外的雪已经停了，宫墙下的红梅开得正盛。她裹紧斗篷，踩着新扫出来的石径往外走，心里盘算着执剑司新衙门的选址。

至于那道空白圣旨，她揣进袖中，决定先放着，晾他几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