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里的刀光，龙椅上的红线

光王倒台后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薄雪。

宣政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齐焱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太阳穴突突地跳。光王留下的烂摊子比想象中更大——宗室里的旧账、禁军的换防、各地递上来的请安折子，每一本都在试探这位年轻天子的底线。

李德裕伤还没好全，就裹着纱布上朝了，站在阶下一本正经地出馊主意：“陛下，光王虽下狱，但宗室诸王都在看着。您若是罚得太轻，他们觉得您软弱可欺；罚得太重，又怕落个残害宗亲的骂名。”

齐焱揉了揉眉心：“李爱卿的意思是？”

“杀，是肯定不能杀的。”李德裕咳嗽了两声，狐狸眼一转，“不如让他活着，但活得比死还难受。宗室封地全部收回，贬为庶人，送去皇陵给太祖守灵。这辈子别想出陵园一步。”

齐焱沉默了片刻，提笔批了个“准”字。

刚搁下笔，殿外便传来通报：“执剑司掌印仇胭脂求见。”

齐焱眉头一松，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板，连语气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快：“宣。”

仇胭脂走进殿来，今儿没穿那身乌漆嘛黑的夜行衣，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官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陛下。”她行了个极为敷衍的礼，直接把油纸包搁在了御案上。

齐焱低头一看，油纸包里是几个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上面还洒了芝麻。

“西市那家馄饨摊旁边新开的糕点铺子，老张头说这是今早第一炉。”仇胭脂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坐下，完全没有要客气的意思，“顺路带给陛下的。”

齐焱捏起一块桂花糕，心里莫名舒坦了不少。自从那日在馄饨摊上露了底，仇胭脂对他的态度就从“敬而远之的臣子”变成了“有点嫌弃但还算靠谱的合伙人”，时不时会给他带点街头巷尾的吃食。虽然每次理由都很敷衍，但齐焱觉得，这比御膳房那些华而不实的玉盘珍馐强多了。

他咬了一口，甜香在齿间化开，心情刚好转了一些，就听仇胭脂慢悠悠地开口了。

“陛下，光王的事还没完。”

“嗯？”齐焱抬眼。

“光王虽然倒了，但他在宗室里安插的人手还没拔干净。昨儿张兮查到，光王有一笔数额巨大的私银，在起事之前，就提前转移到了城外三十里的一座庄子里。”仇胭脂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那座庄子，挂的是齐王府的名号。”

齐焱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住了。

齐王。那是他登基前，被封的亲王衔。他登基后，齐王府就一直空着，由宗正寺代管。光王把钱藏在那里，明摆着是挖了个坑，就等着他往里跳。

“朕若是派人去查齐王府，落在宗室眼里，就是新帝迫不及待地清算亲兄弟的旧账。”齐焱冷笑一声，“光王都被贬为庶人了，还想着恶心朕一把。”

“所以臣替陛下想了个法子。”仇胭脂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递了上去，“陛下可下旨，将齐王府赐给光王，作为他‘守灵前的安顿之所’。”

齐焱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浮起笑意。

“光王若是接了这赐宅的旨意，搬进去住，那庄子里的私银就跟他脱了干系，朕派人去‘清点齐王府旧物’名正言顺。”齐焱接过折子，“他若不接，就是抗旨不遵，朕直接派兵围了庄子，谁也挑不出毛病。”

“陛下圣明。”仇胭脂弯了弯嘴角。

“少来这套。”齐焱把折子合上，看着她，“这法子是张兮想出来的吧？你来找朕，怕是有别的事。”

仇胭脂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将棋营玄铁令牌，搁在了御案上。

“陛下，光王的事了结之后，臣想辞去执剑司掌印的职务。”

殿内安静了一瞬。

齐焱脸上的轻松完全褪去了，他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解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为什么？”

“将棋营是仇士良一手建立的暗网，原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仇胭脂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把它改成执剑司，明面上是朝廷的机构，可底子里还是那套见不得人的路数。陛下如今坐稳了龙椅，朝局日趋清明，再留着这么一把暗刀，迟早会落人口实，甚至成为下一个仇士良构陷忠良的工具。”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补了一句：“臣不想有一天，陛下为了保全皇权，不得不亲手砍掉这把刀。所以趁现在还来得及，臣自己摘了这印，体面些。”

齐焱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

“仇胭脂，你看着朕。”他说，声音低而沉。

仇胭脂抬起眼。

齐焱从她手里拿起那枚玄铁令牌，却并没有收回，而是拉过她的手，将令牌重新塞回她掌心。

“朕不需要你辞官。”他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仇胭脂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朕需要你站在朕身边，不是以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臣子的身份，而是……”

他停住了。

仇胭脂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而是什么？”她问。

齐焱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退后一步，像是把方才那点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促狭的帝王做派。

“而是以执剑司掌印的身份，帮朕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至于以后的事……”他拿起桌上那块被冷落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等吃完了馄饨再说。”

仇胭脂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

她收回令牌，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齐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胭脂。”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下次别买桂花糕了，太甜。还是馄饨好。”

仇胭脂背对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没应声，大步走进了殿外的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