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棋局

夜色如墨，将南余京城的繁华尽数吞没。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破旧宅院内，齐焱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天子仪仗，只带了程若鱼，静静站在院中等候。

门开了。李德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还拿着一卷没看完的竹简，脸上没有半点迎接圣驾的惶恐，反而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疏懒。

“陛下深夜造访，草民这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李德裕不卑不亢地行了个草率的礼，目光却越过齐焱，落在了院外那匹马上。

“李大人是个聪明人，朕不绕弯子。”齐焱将那枚玄铁令牌扔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仇士良三日后要在法场杀张兮，朕要你入局，帮朕把这盘死棋下活。”

李德裕瞥了一眼那令牌，没有立刻去拿，反而撩起衣摆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陛下，这买卖不划算。仇士良树大根深，您让我当这个出头鸟，万一您没扳倒他，草民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李家，不已经被他诛过一次了吗？”齐焱声音很轻，却如尖刀般直刺李德裕的心防。

李德裕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

齐焱趁热打铁，直视着他：“你蛰伏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一个能把仇家连根拔起的机会？朕可以给你这个舞台。只要你点头，三日后，法场的事，由你来全权调度。”

李德裕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最终将其收入袖中。他站起身，直起腰板，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变，从闲云野鹤瞬间变成了算无遗策的权臣：“既然陛下敢用草民，那草民，便陪陛下赌这一局。不过，草民要一个东西。”

“什么？”

“将棋营的一百死士，听我调遣。”李德裕目光灼灼，“法场救人只是幌子，我真正要的，是借张兮被押解的路线，把仇士良藏在京畿营里的那批私兵，一并拔除。”

齐焱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

同一时刻，京城另一端，将棋营的隐秘据点内。

“严修，盯紧光王府的动静，一旦那边起火，立刻传信。”仇胭脂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是！”严修领命而去，脚步刚迈出门槛，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玉娘。

这个平时总是跟在她身边、与她以姐妹相称的女人，此刻正端着一碗热汤，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站在门外。

“胭脂，这么晚了还在议事？我熬了碗安神汤，你喝了早些歇息吧。”玉娘笑得温婉。

仇胭脂看着她，没有接那碗汤，反而把匕首轻轻搁在了桌上，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玉娘，你跟了我几年了？”

“快五年了。”玉娘端着汤碗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五年，不短了。”仇胭脂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所以，你告诉我，光王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我们姐妹的命都敢卖？”

玉娘脸色煞白，“哐当”一声，手里的汤碗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水溅在她裙摆上，她却像是毫无知觉，连连后退：“胭脂，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会……”

“城外遇伏那天，我的行踪只有你、严修和齐焱知道。严修是死忠，齐焱不会害我。”仇胭脂步步紧逼，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有人看到你三天前，在胭脂铺见了光王府的管事。”

玉娘彻底瘫软在地，眼泪混着地上的汤水，狼狈不堪：“胭脂，你听我说……是光王抓了我弟弟！他用我弟弟的命逼我，我没办法啊……”

“所以你就用我的命去换你弟弟的命？”仇胭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凉，“玉娘，我以为你懂我。只要你说一句实话，我仇胭脂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去把你弟弟救出来。可你偏偏选了最蠢的一条路。”

说完，仇胭脂手腕一翻，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抵在了玉娘的喉咙上：“说，光王除了让你通风报信，还让你干了什么？”

“没、没有了……只有行踪……”玉娘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滚。”仇胭脂收回匕首，转过身去，“从此往后，你我不再是姐妹。回去告诉光王，就说你暴露了，让他赶紧跑。”

“胭脂……”玉娘还想求饶。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仇胭脂的声音冷厉如刀。

玉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仇胭脂独自站了一会儿，揉了揉眉心。严修从暗处现身，低声问：“掌棋人，为何放她走？她分明知道很多我们的底细。”

“不放她走，光王怎么会知道我们内乱？”仇胭脂冷笑一声，“玉娘是他安插在我身边最得意的棋子。当这颗棋子反过来告诉我们敌人要跑的时候，光王那个多疑的性子，一定会以为是我故意设套。只要他慌了，他的部署就会乱。”

严修恍然大悟，由衷地佩服：“掌棋人高明。”

“备车，去诏狱。”仇胭脂披上斗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法场是李德裕的活儿，但张兮的命，得由我亲自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