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广播就在响了，里边重复的只有村长那洪亮的声音:“请全村人去祠堂听发言——请全村 ——”

许笑当在放屁，一个人惬惬意看书。许父来拍他房门，“笑，你可不能不去呀，要不然咱可怎么评文明户啊。”许笑沉默，一个文明户而已，不就是张小贴纸么？大不了叫人小孩撕别人家贴自家来呗。

“笑，这么着，你今儿去祠堂，爹就帮你把猪喂了。”

“爹这不是猪的问题，那地儿一坐就一晚上，大半夜人多热的慌。”

虽然过程曲折，而且许父也不知道要喂多久猪，但无论如何，许笑还是光荣上了战场。

当天下午，夕阳西下，黄昏染红了半边天，天朦胧，人发晕——热的。李大学悠哉哉来找许笑。

许笑正端着碗在院里到处闲逛，顺便把饭撒给鸡吃，他爸常为这事骂他，“天就不该给你饱饭吃”。许笑也反省过，浪费太不道德了，然而他是真的不爱吃饭。

“你爸呢？”你大学嘴里叼着烟，慵懒的说。“他打牌去了，要不然我就不会去听讲话了。大学哥，我问你打牌有什么好？”

李大学觉得好笑，“这是一门玄学。”

——

祠堂是一座红砖青瓦平房，外边墙上被孩子用粉笔画着各种涂鸦。里头东边是个讲台，顶上是两个被熏黑的灯泡，墙上悬着一幅***像，一面国旗以及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画，画上是一个苏联人和一个中国人，下面写着“中苏友谊地久天长”。许笑汗颜，这是什么时候的画了…从哪来的。

一会儿村民们也陆续来了。人们在门口张望着，一辆自行车出现在远方，是一个身穿绿色军装头戴小帽儿的青年，脸上洋溢着希望。他的身后是一位中年人，穿着大同小异，有着沧桑淡泊的气息。

许笑知道这是个什么会了。

天很快黑了下来，昏黄的光投在每个人身上，窗外是银月，宁静悠远。人们坐在小板凳上听讲座。

“同志们好，很荣幸来到小村，想必同志们都晓得，现在形势好了，但是这个粮食还没有让每个人饱肚，同志们要加大生产，尽量多产，送给国家当资助……咱们的工业问题也……”

许笑和李大学坐在最后边，其实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口水唾沫星子淹没自己，另一方面是想扯闲话也没人管。

李大学借着微弱的光去瞄许笑，但只见他脸上的轮廓。许笑的嘴角总是向下，面上似是一潭静水，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的情绪。

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前面俩妹子在嚼舌根，“哎，你看见老许家来人了吗？”“没呢，他家小儿子许笑来了没？”

“他怎么会来，那个楞头青，一声不吭的，问他话也不聊，不就读过书嘛，有啥可得意的？”

其中一个姑娘捂着嘴笑了，“但他长得的确标致，就是不像个种田的，像是人家当老婆的。”两人又开始说谁谁谁家男人好，会干活。

许笑也听见了，他叹口气。李大学轻拍了他的肩，让他别放在心上，但事实上许笑没什么感觉，他将李大学的手拿了下去。

“咱啥时候回去啊？大学哥？”许笑打了个哈欠，眼皮垮了下来，浑身有气无力，“我不喜欢闻烟味，特别是芙蓉王的。”那味他闻了十来年，他爸身上的那股味怎么也散不了。

没听见回答，许笑侧过头去看李大学，后者正盯着自己发呆。许笑皱眉，“哥你发什么呆？”

闷热的夜晚总会引起人的无限遐想。许笑回想起那天去城里时李大学对他说的话，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为什么单单对娶媳妇这事他哥这么关心？他又回忆起春天李大学带他去河里摸鱼，夏天带他去摘桃偷瓜，秋天带他去树下乘凉赏月，冬天一起在火前取暖看书。不对，这真是太不对劲了。

但他不是李大学不知道人家怎么想，他能做的只有等，等着哪天李大学把心事全都盘托给自己，但能不能等到，可说不准，按李大学那性子，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祠堂的突然寂静打断了许笑的思绪，讲台前的俩兵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中年男女。

“各位乡亲父老，俺们都是从新疆来的，这儿是一点玉和金子，可以辟邪，圈住你们的亲人，不让阎王爷收了去，他们便宜得……”

许笑面部扭曲，这是什么妖魔鬼怪？“大学哥……”他去看身旁的人，只见李大学正在掏钱，许笑心一跳，赶忙去拉他的手臂，“使不得啊，他们张的是是血盆大口，你看那玉颜色不纯，形状又丑，可不是来骗人的吗？而且村长搞这么大排场，十有八九哄我们要钱，他怎么可能去找人来宣传xxx。”

李大学盯着身旁的青年好一会儿，然后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纠结着一些本该说却始终蒙着不敢说的话。

“我家里有一块玉，它是浅绿色圆环状的，上面有几条浅浅的印子，那是我太奶奶摔的，那块玉已经传了几代人，祖上说是要传给男儿的，男儿若是有了媳妇儿，要将这玉为媳妇儿挂上，可以圈出她。”

许笑正在想他家有没有什么传家宝。李大学喊他，“笑……”“嗯，你干啥？”

“噢……”李大学接连停顿了多次，“你想不想我，把那与送给你？”

“……”他在说什么，许笑深深蹙着眉，“大学哥，你不要讲笑话，这很让人耳朵生茧。”他没想到李大学这决心下如此之快，他自己都没想好应对措施。

空气凝在了一起，李大学想他还不够认真吗？还不够直白吗？于是他清了清喉咙，“我家那黄狗找到伴了，你……”他又顿住了。

同这两人的尴尬气氛相比，祠堂里就显得欢快得多，人们一窝蜂地涌上去，现场一片混乱，像菜市场似的。

李大学直直望着许笑，既可怜又无助，是一个渴望食物的小狗。

“笑，你整个人搁我这儿就是最特别的，我所有的先河都可以为你开，我不是个冲动的小伙，这你晓得，许多个月夜，我吃吃的盯着，我在想这样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也许每个人都被传统束缚着，没有人规定我不能寻一个男人做媳妇吧？是不是？”

“大学哥你说的轻松，”许笑长长叹了一声，盯着讲台苦苦思索着，“我们暑假之后，我爹娘不得哭死，这太难决定了……那先说说最原始的问题，你看中我哪了？”

“你，你是同意了？”

“愿意和同意是不一样的。”

大学笑开了花，直晃眼，“很多啊，譬如你喊我哥的时候很有趣，你看你的透放得下，你不世故，笑起来惹人疼，你想叫我搞事时那幅期待的表情，许笑你不一样，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第一次见着你，那就像初春抽的第一只芽，熟悉感涌上来，我和你，一定是有前世缘的，有一句诗怎么说的…‘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许笑嘴角翘了翘，但又很快正了色，“我不能……”

“这我知道，”李大学打断他，“我早想过你接受不了，那我也只是说出了心里话，我看不上男的，我单单中意你。”

祠堂里渐渐井然了，人们一个一个去玩那些小玩意儿。许笑先是摸了摸脸，再抠了抠头皮，良久后他才开口，“不要说胡话，我不爱听，我不怀疑你的真心，做一个决定可以很快，也可以放在一边。我长于乡村，却不属于这里，我看过感受过世外的生活，可以接受来自男人的爱。”

顿了一顿，他抹了把脸，接着说:“你我都是明白人，你考虑过后来该怎么过吗？结婚证怎么弄，家里人怎么安置，生理需求怎么解决，吵架打架怎么平息？也许你已经想过了……”

“是，我全想了，”李大学一直都看着许笑，仿佛是在安慰他，又也许是在期待着，“可以告诉你全部想法。”

“哈哈，”许笑轻轻笑了，全身松弛了下来，靠在李大学肩头，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我喜欢这样认真的你。慢慢来吧，嘿，大学哥，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从前无法体会什么叫精神自由，浑浑噩噩地混日子，现在我有点儿明白了，大学哥你让我想依靠，我想和你过日子。”

夏天的月夜总是闷，但今晚却很好，一阵又一阵的凉风从窗口吹进来，随着树叶的沙沙声，包括各种小虫的鸣唱。月光从外溜了进来，投下一束银白的影子，看，连它也想窥视祠堂里热闹的聚会。

2021.06.09

祠堂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