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笑要去镇子上了。李大学清早才知道。
他急急忙忙地套了件棉褂子,拖着鞋去大门口张望。天是阴的,春风挥舞着爪牙,真是个糟透的天气。
远远的,一辆板车,一垛干草,一个瘦人影。“这臭小子……”许笑坐在干草垛上向李大学挥手。
“大学哥,你看我这身衣服。”许笑从板车上小心下来。李大学眯着眼在他身上来回扫着:灰色针织帽,丝绸缎被衫,裤子都是上好布料。“你小子,去见媳妇呢吧?”他这身行头显得格外精神,李大学可以毫不犹豫的说这可真像一个大少爷。
“我爸为了这个面子,把我娶媳妇的钱都来买衣服了,不就是个大寿,至于吗。”许笑不以为然。
“娶媳妇?”李大学抓住重点,青年在心里责怪自己口无遮拦,不得已只硬着头皮说是啊。
李大学带着玩笑的口气说:“你去城里,会不会带个媳妇回来?”许笑看着他勉强弯起的嘴角,说:“大学哥你瞎说,只是为我一个亲戚的生日,也不过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李大学语气里有点酸,“是个什么亲戚让你这么上心,笑啊,你得和哥做个约定不准带个女人回来。”
许笑认真的看着他,说好,一切都听他的。
李大学敛了眉眼,低声说,“笑,你知道对一个人最狠的方法么,我以前在书上看的,一个人踏上火车远走他乡,另一个人穿上婚服入了洞房。”许笑感到莫名奇怪以及男人身上深深的悲凉,像个孤寡的老头,他想。
“得了吧,大学哥你别说这些话,像是给小孩听的故事似的。”许笑开玩笑地说,李大学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天还未大亮,刮起一阵风来,拉板车的看到他俩兄弟依依惜别的模样虽然很不忍,但他单薄的褂子实在令他瑟缩个不停。“小许啊,快走吧,别再扯闲话了!”
许笑忙应了,他上板车时他顿了一下,转头说:“大学哥我刚才吓唬你呢,我只去五天。”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李大学起先一愣,等板车走了几米后他才反应过来,扬起一抹苦涩的笑,不知是在愁许笑骗他,还是在烦恼许笑的离去。
话说许笑下了火车,被大街上的人流给吓住了,那些人身上穿着的都是相当鲜艳漂亮的衣服,女人脸上擦的也是从未在村里看过的,他不禁感叹多年不见城里早变了个样。
火车站台边上站着位姑娘,她穿着淡蓝衬衫和黑色长裙,脸上搽了一层白粉,许笑认出那是他发小。方卿看到许笑忙向他挥手,口里还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路过的群众纷纷向卿侧目,许笑深深的叹息,这就是城里人的自信么。
“方卿。咱们快走吧。”许笑快步走过去,准备拉着她离开。想当年方卿一家子是许笑的邻居,村里人都觉得他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然而许笑很少出门,更别说和方卿偷偷溜去田里晒太阳这一类的谣言了,两人几乎都说不上什么话。方卿高中读完便去了城里,这么多年,真是啥消息都没有。但许笑还是十分奇怪,方卿怎么会和他妈的叔叔的媳妇儿的爸爸有联系。
两人在人群中推推搡搡脑袋发晕,方卿忙去抓许笑,她小声说:“许哥,我要被推走啦!”许笑有点呆,他傻不愣登的问:“谁不是呢,你还能去那儿啊,又不是不知道路。”
刚探出头的太阳似乎又缩进云里了。
李大学无趣的靠在椅背上,李雪梅在一旁织毛衣。她家算不上大,门前有一个小院,住的是平房,一进门便可以看见墙上供着的菩萨,角落里摆着一架旧缝纫机,地上坑坑洼洼很不平整。
“大学,下午时候去钓鱼么,昨儿有人来问。”李雪梅一边说,手上的活也没停。“不去,这毒辣天……哎!”李大学摇晃着椅子,身子瘫软在椅子上,庸懒至极。
说起钓鱼,李大学想起了一块宝地。
村里有一处林子,在中心是一片湖,四周被树层层包裹着,又阴凉又隐蔽,简直是世外桃源。不过李大学去过一次后,便深恶痛绝地对他姐说,那简直折磨人!小虫飞蛾到处是,用身体来换一桶鱼实在不划算。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微微侧头朝大门口看去,不见来人,只听到一声洪亮的女声:“雪梅!你家那位在不在?”李大学知道了,这是赵姨来了。
取下头上戴着草帽,用手拾去头顶上的汗,赵姨不住的嘀咕着:“这天真闷,既没太阳也没风的。”李雪梅忙起身去搬椅子。李大学心想喊人只是个借口,做客才是目的吧?不过嘛,他倒蛮希望赵姨来的,因为她似乎与许笑家关系不错,可以套点话来……反应过来李大学皱了皱眉,他为啥要去了解许笑啊?又不是找媳妇。
赵姨坐下了,李大学一边用蒲扇扇风,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这几天没见着许笑,哎,赵姨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赵姨似乎很喜欢许笑,提起他脸上便笑开了,“小许啊,他去城里了,那可是个好孩子啊。”
据李大学所知,赵姨的儿子啊去外地打工七八年没回来了,也不知是死是活,许笑他妈看他们一家可怜,便让许笑常周济周济他们两口子,久而久之,许笑也习惯没事帮衬着种田,陪他们坐坐,解解闷。这是他向李雪梅问的。
“只是这么乖的孩子啊,也没找个好的姻缘……”
听到这话李大学立马束起耳朵,让她继续说。
赵姨用草帽扇着风。“只希望这次呀,小许去城里能把媳妇儿带回来。”大学眉毛抖了一抖,“啥意思?”“听说方卿在城里呢,他俩……”
李大学惊得跳起来,转头问他姐谁是方卿。李雪梅奇道:“你咋啦?方卿不过是笑笑的一个邻居。不过人女孩出了村发达了,看不上乡里来的。”
“……哦。”李大学整个人如同打了霜的茄子,焉了。
第二天晚上,银月高悬,夜凉如水。许笑拖着疲乏至极的身子回了家。打开大门一看,惊在了原地,他爸正要了一桌牌友打扑克。
李大学不淡定了,这莫非是谈成了媳妇儿回来报喜呢?他还未开口,就听许父嘀咕,“这是打出毛病了?”一旁的赵叔拍了拍他,说:“啥毛病啊,你儿子回来啦!”
许笑上前,将包放下,皱着眉说:“爸,都几点了,还不睡,小心妈揍你。”许父问他回来干啥
“嗨!还能干啥啊,酒席算是黄了,咱那亲戚中午就去了,还吃什么生日饭啊!”
2021.0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