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深夜,秦意浓的烧渐渐退却,她口渴,撑起身想拿碗倒口水喝。
炉子上的水壶只是温着,是奶奶每晚固定的时间要打一壶水明早做饭用。
她终于支起整个上半身靠着墙坐起来,奶奶一只手臂撑着颈,团成一只虾米。秦意浓忽然发觉,自己很少真正注视奶奶的面容,这个年迈的女人,在老年丧子又丧夫后,独自承担起抚养孙女的义务。
日子当然是很苦的。可是秦意浓的目光只是局限于这方小小的天地,只是在吃饭、烧水、洗脚、扫地、割麦子……这些琐碎的事情里。她当然知道,自己家和村子里那些小孩的家不同,电灯不怎么亮、炉子也很老,更没有电视可看。
可在此之前,这些仅仅是不同。
在此之后,她朦胧地知道了这不同的因果。
奶奶睡得浅,她淅淅索索的动静很快将这个处于高度忧虑中的老年人惊醒。奶奶灰败的头发在橙色的灯光下纷纷垂落,她的眼眶很红,布满了休息不佳的红血丝。
“你是不是要喝水?”
“嗯。”秦意浓点头。
奶奶下了床,秦意浓才发现炉子上还放着一个碗,是她最喜欢的有着粉色苹果图案的那个。家里只有两口人,生活简单又贫苦,很多东西只要不出现伤及基础功能的毁灭性破坏,就可以一直用下去。
可是秦意浓嫌弃碗上的缺口,磨着奶奶在小卖部买新碗。奶奶最后磨不过她,只给她买了一只新的,自己还是用着那个缺了许多口的破碗。
掀开锅盖,碗中是在炉子上温了半夜的水。秦意浓接过来,捧着碗大口地喝着,很快喝下去半碗。奶奶将手掌贴在她额头,仔细地辨别她是否退了烧。
“没之前那么烫了。”奶奶叹了口气,“早知道,还是不该上他们的车。诶,是奶奶没出息。”
出息,又是出息。
“我会争取有出息。”
如果出息是好的,那么我会努力有出息,我会好好学习,我会给我们家买车子、买电视、装电话……让我们家和别人家一样。
秦意浓从高中毕业时开始做家教,最开始时,她缺乏经验和自信,接的单子都是小学生,其中不乏一些成绩差、注意力分散、多动的学生,家长总是为此感到头痛。然而秦意浓却很有耐心,她在那些“不开窍”的小孩身上看到了她自己。
但即便她再用心,在辅导的短暂周期里,有些小孩总是无法得到可观的进步。
“开窍了就好了”,可什么时候会开窍呢?是福至心灵,还是揠苗助长?谁都不知道。但开窍总是好的,总是要比糊涂好的。
开窍才有的选。
秦意浓的差生生涯只维持到了十岁。十岁之后,她就爬到了班级前三的位置,曾经让她沮丧、想回家的题目都像吃饭那样会得理所当然。她的身体也变得好了许多,长久地不曾生病,即使生病,在无药物的干预下,一晚上或者两晚上也能熬过来。
赵莉不再带她。因为凭关系人情进来的土著教师并不具备教授再高年级的能力与素养。
因为成绩突飞猛进,老师发现她是可塑之才,对她和善了许多。老师的和善带来的是同学的接纳与热情。而那个白净的男孩仍旧对她展露很大的热情,但这份热情不仅仅是当初因为她的外貌和柔弱而产生的英雄情节、怜惜,而带这样一分对于对手的忌惮。
秦意浓也发现,这个男生并不总是热情的。他并不愿意慷慨地分享自己做题的解法。
四年级上册,秦意浓跃居班级第一。她并没有陷入外向和冷漠,相反,她在与老师的相处中摸索出一套有效的规则,她不应该像年段第一的那个女生一样,如此的一丝不苟和严肃。秦意浓更为活泼,甚至她学会了如何向老师卖乖讨巧,如何使用班委的权利命令和支使他人。
秦意浓,不再想成为赵莉。
她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而后十几年的学生时代,秦意浓都处于完美适应这套以成绩为分配尺度的规则体系,依靠成绩获得尊重、仰慕、权威、利好。在学生时代,统一的校服遮盖了普遍财富的支配能力的发挥,而成绩、美貌则成为显性要素,当然,要是再加上一个外向的性格,几乎就占据了优势和顶端。
少女时代的秦意浓是格外高傲锐利的。
许多人给她写情书。她早恋过吗?当然,她掐着那个最好的寄托自己的少女心。但是,她也在心底叩问,难道我就要和他在一起吗?
难道我一辈子就要和他在一起吗?
难道我人生的终点就是这座小镇、这座县城吗?
不。我的路还长。
于是她分手了。那个小男生红着眼眶给她写信,问她:为什么?咱们不是谈的好好的?我们才谈了不到一周诶。你就要甩了我?
“我也很难受。但我们又不会结婚。”秦意浓写道。
她认为这样不对。她为此饱受折磨,认为自己是个坏女人。毕竟,恋爱不该就是从一而终,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吗?她被玛丽苏影视剧和青春伤痛小说渲染和影响太深,她天真而严肃地认定,恋爱就该是要结婚的。
如果不能结婚,那就不要开始。
“我总觉得我并不真正喜欢你。”
“我喜欢的人,在很远很远的未来等我。我不能在路上为了别人耽误时间。”
“而且,其实你是喜欢我的脸。我的脸也不是真正的我。以后,不许再给我写东西、不许找我说话,知道吗?”
她总是更清醒,更知道自己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因此她总是志得意满。她在学生时代没在学习上受过太大的挫折,也没在感情里受过伤害,她没真正开始过感情。
她鄙夷所有人,嬉笑打闹、不知未来为何物、朝生暮死的同龄人;一味说教责骂、喋喋不休重复那些陈词滥调的老帮子;只是比她年岁长些却不见得有多成熟的学长学姐……等着吧,我会比你们过的都好。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是胜利者。
她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却不知道,命运对她只是暂时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