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了街口，女主人面带笑容地解释，“婶儿，我们还有点事儿要去村委会一趟，估计办挺久的。就把你和意浓送到这儿了，离家也不远了，你们也不会走很远了。”
奶奶连声道谢，起身把身后的垫子理了又理，而后牵着秦意浓的手下了车。车内的冷气充足，陡然和露天蒸腾的暑气相接，秦意浓身上登时起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奶奶总是沉默的，牵着秦意浓的手往前走，但走的并不是回家的路，而是去村委会的路。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回家？”
“你生病了，得抓药吃。”
“那为什么不让那个叔叔直接把我们送到村委会？我们明明是顺路的。”
“……”
秦意浓的手心出了一层汗。脑子也在忽冷忽热间变得更加昏沉，奶奶没有答，她也没力气继续问。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知道，她们祖孙是不被人待见的。因为她自己成绩不好、总是有许多不好的习惯，当然主要还是成绩不好，所以赵莉并不喜欢她，相反很厌恶她；所以数学老师并不认为她生病回家需要补作业，因为写或者不写也没有什么用；因为奶奶年迈，爷爷过世、父亲早逝、母亲离家，所以孤木难支，所以贫穷，所以没有车子，所以被人看不上，因为得伸手求人、麻烦人但又无法回报……
而她还是个成绩不好的女孩。意味着没有未来可以期许，也不值得别人投资、尊敬和待见。
秦意浓生了一场很大的病。她缩在被子里，生理上的病痛和心理上的苦楚重叠在一处，在一副不满一米三的小小躯体中，纠结成一团巨大的黑气，几乎要冲破她的身体。头在发热，但身上缺是冷的。奇怪，为什么明明是“发烧”，身上却是冷的呢？
小孩子生病，大人总是受折腾的。奶奶在床边，盯着点滴生怕滚了针，但还是滚了针，秦意浓的左手水肿得像猪蹄。她三岁时在村子里的水库溺水，勉强捡回来一条命，身体却比同龄的小孩弱许多。秦意浓昏昏沉沉的，熟悉的场景在她眼中只剩下朦胧的色块，但终究是暖色的色块，她知道有奶奶在她身边，所以她并不感到害怕。
村子里的老人都说，小孩子长大了是不不记得三岁之前的事情的。所以，秦意浓一直不记得自己和爷爷、爸爸妈妈相处过。家里的供堂上摆着两张遗像，左边是爷爷，右边是爸爸，黑白的照片，两个人长得有五分像，都是长脸、瘦瘦的，有一双单眼皮。秦意浓和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们都说，她长得像妈妈。可她没见过妈妈，连照片也没见过。
她靠自己的脸来幻想妈妈。妈妈也许长着一双和她一样狐狸一样的双眼、俊秀的鼻梁，也许只是把她这张脸放大一些，比如把自己的脸塞进隔壁邻居家李婶子的脸上，那样就是她的妈妈。如果有天，她进到城里，她就按照这样来找她妈妈。
那是她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她妈妈。那个长得和她八分像的女人，坐在麻将桌前，混乱扭曲的视角里，她看到有人跑进来说：“谁谁家、谁谁家还有你们家的闺女一起在水库边上玩，一起掉水里了。”有几个大人立马撇下牌，又哭又闹，急急忙忙地招呼人去水库旁救孩子。
那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反倒坐在牌桌前，又打出去一张“幺鸡”，“死了也好。她生下来，就该是死的。”
秦意浓被同村的人捞了上了，人还是昏迷的，被抬到家里。奶奶压着她的肚子帮她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爷爷点着旱烟，坐在一旁，单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狭小的、孔洞一般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一个女娃，死了就死了。”奶奶听了这话，扭过头来，一把夺走了爷爷的烟杆，“这话你也能说出来？！”
“我怎么不能说？算命的说她天生龙命，那她也是个女娃，那龙命也不是咱们家的。要不是她在她娘肚子里吃了她弟弟，那龙命就该是她弟弟的，就该是我们家的。”
他们以为她死了，其实，她能听见。
只是，她能听见的时候不知道这些话的意思。
等到她长到能咂摸出话音的年纪，她反倒记不起三岁之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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