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86-怪异的笑容

可是……

　　“我觉得念书一点也不好。”秦意浓抱怨。

　　“再不好能有种地不好?吃不了念书的苦以后有的是苦要吃，等以后你念出来，到城里去，有个好班上，你想要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多美。”

　　“嗯……听起来是很美。”

　　但，秦意浓还是不想上学。她觉得和奶奶待在一起比什么都好。能靠着奶奶睡觉比什么都美。

　　她总归还是要继续念书的。学费、住宿费、车费都交了，她不能对不起奶奶。她还是得熬着。

　　预想的病痛总是在她并不期待的时刻到来。秦意浓承认她有那么一刻是欣喜的。

　　按照规定，她必须找赵莉给家里打电话，然后等奶奶来接她。她总是胆怯于和赵莉讲话。如果自己此刻能直接吐出来，让身边的人报告给赵莉就好了，但是这样也势必会引人反感。因为总要有人处理她吐出来的污秽。

　　如果能回家，那么惹人讨厌也没什么。

　　说出来就可以回家了。她给自己打气，在下课铃响那一秒朝着讲台走了过去。

　　赵莉暼了她一眼，拉了她一把问：“你哪里难受?”

　　“头疼，”秦意浓吸了吸鼻子，“感觉像发烧。”

　　赵莉掀开了她的刘海，冰凉的手心覆在她的额头上，“是有点烫。报家里电话。”

　　秦意浓报了一串电话过去。振铃了几分钟，在接通之前赵莉又挂断。

　　秦意浓站在一旁不太理解这是为什么。赵莉挥手叫她回座位上待着，等到家长把电话回拨过来会告诉家长情况并叫人来接她。于是，赵莉开始继续讲课。一整节课对秦意浓而言都异常难熬，她的头越来越昏，课上讲的课文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直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在上午第一节课课后找赵莉给家里打电话，而奶奶在下午第一节课课后才赶到学校。秦意浓趴在桌子上，在教室后门玻璃中忽然看到奶奶的脸，奶奶也看到了她，面色上充满了焦急，视线相对那一瞬又深深地皱起眉。然而秦意浓是顾不得这些的，她只顾着高兴了。

　　然后，她看到奶奶对着数学老师露出笑容，怪异的笑容。数学老师点头，奶奶朝她伸手，示意她收拾好东西出来。秦意浓也装模作样地把一本本子和橡皮塞进书包，因为她早就提前收拾好了，只待奶奶来接她回家。

　　奶奶又问数学老师，“有啥作业要她补?”

　　数学老师不苟言笑，沉默了几秒，看着秦意浓说：“让她好好养病吧。作业不着急。”

　　前排几个男孩聚在一起说小话，不等一会儿笑出声。秦意浓总觉得那笑是对着她来的。她低下头，看见奶奶脚上的那双边角起毛的布鞋，又看见数学老师脚上那双皮鞋，又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捡着邻居家姐姐穿小的运动鞋。

　　是在笑话她奶奶吗？为什么？

　　因为奶奶的脸上留了很多汗、身上那件只有红白喜事才穿的棕色半袖被浸得半湿，发出了一点汗味?

　　还是因为她已经年迈，总是弯着腰?

　　还是因为她说话口音很重?

　　正像她无数次被赵莉纠正的那些不良习惯一样。

　　奶奶牵着秦意浓的手出来。走到学校门房，把假条交给门卫。秦意浓察觉到奶奶情绪不好，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同学笑话吗？

　　她们一起走着，乡间刚修了公路，道路两旁的树木有些伸展到马路上的枝干被砍掉，以避免影响通行与美观。太阳高悬在头顶，秦意浓的后背出了很多汗，脸颊上的汗水顺着流下来，她揉了揉眼睛，挤开那些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液。

　　“奶奶，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你头还疼不疼?”

　　“有点疼，但也没那么疼。”秦意浓想，她现在更多的是脚疼和腿酸，“我们要……走回家吗？”

　　奶奶抬起头看了看太阳，“嗯。”

　　秦意浓忽然觉得酸楚，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你是走着来接我的吗？”

　　“嗯。”

　　“舅舅和小叔都不在家吗？”舅舅和小叔家去年先后买了汽车，秦意浓还曾经坐过。她以为，奶奶总是有办法的。

　　“行了，你别问了。”奶奶打断了她喋喋不休地询问，下一瞬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冲，心中的愧疚翻涌，她柔和下来问秦意浓，“走得累不累?要不要奶奶背你?”

　　秦意浓明白了一点，也许奶奶是因为走路走太久，奶奶累了。逆光中她看到了奶奶满脸的汗水，还有深深地陷入肌理的皱纹，她摇了摇头，“不累。我已经长大了，才不要你背我。”

　　路上总是有大大小小、零星的汽车从她们身旁开过。车开过去一瞬间带起的风吹得秦意浓衣风猎猎，气流直划过她的后脊，汗津津的衣服凉下几分，减缓了黏腻。要是能坐在车上吹风就好了。

　　忽然，有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她们身旁。车里的人摇下车窗来，露出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朝祖孙两人喊，“意浓她奶奶，你干啥去了?”

　　奶奶朝着对方笑。秦意浓抬起脸来，盯着奶奶看，又是那种怪异的笑容。

　　“诶，老师打电话过来说闺女发烧了，非得来接她回家。来来回回的，你说小孩生个病多麻烦。”

　　“哦，这样啊。我们车里还有个位置呢，婶儿你抱着孩儿上来吧。大热天的，省的后面中暑。中暑加发烧还不得折腾孩儿。”

　　奶奶应下来。她抱着秦意浓上了车。车里开了冷气，秦意浓身上冻出一层鸡皮疙瘩来。的确比她在路边吹得风还要凉快。她心情也跟着飞扬。中途后座的一个中年女人从前面拿起一个垫子递给秦意浓奶奶，“婶儿，这个垫子往你后背垫一垫，车里的垫子我昨天洗完才挂上。”

　　奶奶连声应好。又是那种怪异的笑容。

　　秦意浓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担心奶奶身上的汗蹭到车垫上。于是，秦意浓不那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