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九)

湖畔（九）

此后的几天，王耀过得异常纠结，他没想到那一晚是他对伊万最初最美好的认识的终结。

自从伊万带王耀去看了贝加尔湖后，朋友圈的合照事件让王耀耿耿于怀，他本以为向母亲顶嘴后道个歉就会结束这件事，可没想到母亲带给的他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宝贝儿子，求求你听妈妈的话，他会对你造成威胁的。”

“他爸爸是那个赌鬼，还记得吗？不择手段要博得你父亲的信任上位啊……”

“他……”

母亲急切的话语不断在王耀的耳边响起，他看着面前高大温柔的伊万，万万不敢相信这个人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母亲究竟在说些什么，为什么他听不懂了。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天空灰暗无光，阴云死死压在莫斯科的上空，蒙住了王耀本该雀跃的心脏。

他静静地坐在教室里，最爱的历史课竟然变得枯燥无味。自从他与伊万越走越近，两人便常常并排挨着，眼见着伊万在小鸡啄米了，他一向会猛地一推他的胳膊让他好好听课，可这次他竟然选择了无动于衷。

突然，伊万的手机屏幕乍然亮起。

他的手机是可以用王耀的指纹解开的，除了……

除了短信。

王耀扫了一眼消息通知，一个显示了半条的短信弹窗在正要暗下去的瞬间被王耀抓个正着。

联系人叫雪狐，兴许是个外号什么的。

信息内容是：明晚六点，老地方，人找到了……

王耀一怔，径直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我去，他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王耀本以为他可以继续和伊万安安稳稳地过完大学生活，可这是哪一出！他越来越迷惑了。

他一边猜想着种种可能，一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昏暗的路灯将雪花镀了一层淡黄，像他在伊万身上捕捉到的温暖，只要落在他身上，就会化掉，只是雪会被蒸发，伊万的好会消散吗？

那个短信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并没穿得很厚，不过是卫衣外面套了简单的毛呢大衣。气温越来越低，他想找个便利店之类的地方避避寒，可一转头，许多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远处的灯火阑珊，原来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小耀啊，妈妈很担心他还会再被他父亲利用来伤害你啊……”

“你只被砸晕过去是万幸啊……”

母亲的话再次出现在王耀的耳边，他揉了揉凌乱的头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王耀抬手看了一眼表，九点多了，太阳不知道怎么落下去的，只是雪越下越大了。

一阵寒风猛地吹来，带着西伯利亚特有的孤寂，他突然间感到头痛欲裂，意识到应该回去了，可他来时根本无暇记路，自己居然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想要打开手机打计程车，却又意识到俄罗斯还真没有滴滴打车那种随叫随到的服务。

于是打开导航，可手机又不争气地没电了。

他越发无助了，谁会认得莫斯科的大街小巷里一个黑发的异乡人，除了伊万，除了那个让自己不知如何面对的人。

他沉默着蹲下来，看向满天飘雪的夜空，一切都很宁静，都被冻结在北国的冰天雪地。

他逐渐昏昏沉沉起来，视野里的建筑物变得模糊。

只听见一声急促的大喊。

“王耀！王耀！你在哪！”一束手电筒的强光冲进了他湿润的眼眶。

浅金色头发的年轻人，深紫色的眼瞳，头发上的水珠被冻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化掉的雪。

“伊万……你骗我。”他苦笑一声，看向他深邃的眼。

“你是不是要杀了我……如果是的话……我要离开你了。”

“你在说什么！”一向温柔的伊万竟暴躁地一把揪起他冰冷的衣领，“你为什么乱跑！”

王耀抬眼看向伊万摇了摇头，剔透的泪水和着雪花从他冻红的脸颊上滑落，他生硬地挪动了一下想要推开他，却踩到了冰面，滑了个踉跄。

伊万瞬间对自己的冲动懊悔不已，他一把拉过王耀，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上。

“你发烧了，跟我回去.。”说罢，便脱下了厚重的棉衣披在王耀身上，可王耀却迟疑了一下，将衣服推了回去。

“我没事。”王耀死死盯着伊万的双眼。“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很面熟。”

王耀拍了拍伊万肩上的雪，继续说道，“你对西湖感兴趣，很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我被他救过，心存感激，我向神明发誓，如果我此生有幸能再次遇见那个俄罗斯男孩，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可你知道吗，他救我是被父亲指使了的，他父亲是个赌鬼，他差点杀死我，只不过是阴差阳错，我留下了命，丢了一点记忆……”

“别说了王耀！”伊万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带他离开。“你发烧了！说什么胡话！”

“我他娘的清醒极了！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男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王耀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颤抖着揪住了伊万的衣领，贴近他焦急的脸。

“你的眼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一辈子！你知道吗？那个男孩告诉我他的家乡有个湖叫贝加尔，我从此就心向神往！”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还在谋划什么，你要为你父亲报仇吗？为什么要用我的感情当做筹码……”

“王耀，”伊万顿了顿，轻声回答道：“我骗了你，我承认，我父亲曾经指使我杀害你，那次吊灯的掉落是他的刻意而为，我已经最大限度地帮你逃离了，我要向你父亲揭发他，他却试图置我于死地，我发誓我对他恨之入骨！那个花瓶是个纯粹的意外……你冷静一点，我一直都很害怕你会发现，发现我不是我，发现你向往的美好全是幻灭，我不愿承认，我只想让你把我当做另外一个人，我害怕我会伤害到你……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问题吗……” 王耀一时辨不清真假，只是发觉身体越发无力了，忽冷忽热或许真的发烧了。

而伊万却是他此刻唯一能够依靠的存在。

他静静地环住了伊万的腰，屈服在伊万的百般顺从里，闻见熟悉的味道，他便一头扎进他大大的熊抱。

他竟然心软了，这个人明明就是他认识的伊万，老实巴交，有点憨，解释起来百口莫辩。

他不由想起伊万家门前肮脏的小胡同和乱七八糟的街道，那个叫雪狐的人和乱窜的小流氓。他想起伊万歇斯底里的父亲，看见他脸上龌龊的笑，一切都矛盾不堪。

“究竟哪个才是你……”王耀用力地抱紧了伊万，然后，他便什么也想不动了。

那天晚上大雪纷飞，伊万一路将他背回了宿舍。

他不记得纠葛是怎样错综复杂，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是模糊中有个人轻轻吻了他的额头，像是月光赠与他的回礼，在他耳边说：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By：noback研小黑是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