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荒村低低掠过,刮在脸上,是干涩的刺冷。
待到二人赶到村尾那栋孤零零的大宅时,天已黑透。最后一线天光,被绵延起伏的山影吞得一丝不剩。只剩下月光,惨惨淡淡地泼下来,落在眼前这扇门板上。
门是朱漆的,只是那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又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霜白,更显凄清。两扇厚重的木门虚虚掩着一道缝,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绵长又枯涩的声响,像个垂暮老人有气无力的叹息,又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邀约。
蓝忘机广袖微动,手掌已稳稳拦在正欲伸手推门的魏无羡身前。
“且慢。”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明火符,指尖灵力轻拂,符纸“嗤”地燃起一簇青白色的冷焰。火焰幽幽悬浮在二人身前尺余,不灼人,反而散发着一圈清冽的光晕,正好照亮了门前被岁月啃噬得坑洼不平的石阶,以及上方的门楣。
火光摇曳中,蓝忘机凝神看去。门楣上方,赫然浮雕着一幅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图腾。
那图案,说不出的诡异。乍看像层层叠叠、无尽绽放的优昙婆罗花,细看,又仿佛无数只低垂紧闭的睫毛。而在那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花瓣纹路中心,隐隐约约,勾勒着一只闭合的眼睛轮廓。
线条是流畅舒展的,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可偏偏透着一股子与佛花庄严气象全然不符的邪异,像美玉上爬过的一条冰冷毒蛇。
“这图腾……”魏无羡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在冷光里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散去,“邪气藏得够深的,阴寒入骨,偏又糅了点祭祀才有的庄重味儿……不伦不类,看得人浑身不得劲儿。”
“非正祀图腾,亦非寻常妖邪标记。”蓝忘机缓缓摇头,琉璃色的眸子在冷焰映照下剔透如冰,又冷得慑人,指尖虚虚拂过那凹凸的纹路,“未曾见于任何典籍。”
恰在此时,宅院深处,又传来一声女子的啜泣。
那声音比先前在村口听到的,近了太多,也清晰了太多。幽幽咽咽,如丝如缕,真真切切,仿佛是从地底极深处,或是墙壁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它紧紧缠着冰凉的夜风,无孔不入地往人耳朵里钻,直往心底最深处钻,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意。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无需言语,瞬间便懂了彼此的意思。
身影微动,衣袂轻扬,几乎是同时,一左一右,掌心贴上那冰凉沉重的门板,发力一推——
“吱呀——嘎——”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风猛地从门内扑出来,混杂着陈年木料朽坏的气味,以及那股始终萦绕不散,而此刻却陡然浓烈了十倍的甜腥气。
门内的景象,饶是魏无羡见惯了各种诡谲场面,也骤然瞳孔一缩。
宅院内部,竟出乎意料地空旷轩敞,全然不似外观的破败逼仄,倒像是里头的空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生生撑开、扭曲过。
没有照壁,没有回廊,没有亭台,没有花木。视野里空荡荡,毫无遮挡,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院子的正中心,赫然矗立着一座以整块青黑色巨石砌成的圆形祭台。
祭台直径约有三丈,高出地面三尺有余。石质在稀薄月光与符火冷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冰冷油腻的光泽,仿佛浸透了什么不洁之物。
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与门楣上同源、却更为精细繁复千百倍的图腾。那些“眼睛”与“花瓣”的线条彼此缠绕、延伸、勾连,在光影晃动下,竟似活了过来,正在缓缓地蠕动开合。
祭台周围,按照某种特定而古怪的方位,均匀摆放着七盏造型古朴奇诡的青铜灯盏。
灯盏皆铸成仰首跪姿的人形,双手高举过头,掌心向上,以一种极度虔诚又极度痛苦的姿态,承托着莲花状的灯盘。
灯盘内,灯油早已干涸凝固成厚厚的、焦黑的垢,灯芯蜷缩焦枯,了无生气。
而祭台的正中心,静静仰卧着一名少女。
约莫碧玉年华,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身形单薄得可怜。面容倒是乡野间难得的秀丽,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她双眼紧紧闭着,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淡淡的青影,唯有胸口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最后一缕生气,还未曾彻底离她而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光洁的额头上,那道淡金色第三只眼闭合的纹路。它正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明灭不定地散发着微光,与周围石台上那些冰冷的图腾,隐隐呼应着。
魏无羡身形已如轻燕般掠上祭台边缘,蹲下身,动作迅捷却极小心。
他两指并拢,轻搭在少女纤细脆弱的颈侧,又极轻地翻开她紧闭的眼睑看了看,“还有气!”
眉头不可察一皱,沉眼看着女子身下的石台,“不过魂魄被一股极强的外力死死拘着,困在这最深处,动弹不得。生气未绝,还有得救。”
蓝忘机却并未急于上台。他持着那盏悬浮的明火符,目光冷冽,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空旷得令人心底发毛的院落。
太反常了。
与村里其他积满灰尘、蛛网密布的屋舍截然不同,这院子,干净得诡异。
青石铺就的地面,不见一片落叶,四周的廊柱虽显露出岁月的旧色,却光洁无垢,摸上去,只怕连半点霉斑陈垢都蹭不下来。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在这里浓郁得化成了实质,粘稠地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钻进鼻息。
可奇就奇在,它没有半分腐败的恶臭,反而……像某种熟透到即将从内部开始溃烂的异果,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强烈诱惑与致命危险的浓香。
“蓝湛,看这里。”魏无羡的声音从祭台上传来,压得很低。
蓝忘机循声凝目望去。只见少女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新鲜的割伤,血迹已呈暗褐色,凝结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而在她手边,那冰冷粗糙的石台表面,竟用那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液,画出了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符号——
那是一个向内旋转的螺旋,线条简练到极致,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神摇曳的邪异感。
螺旋纹路的中心点,不偏不倚,正对着少女额间那道明灭不定的淡金色眼形纹路。
“血引之契,辅以邪阵。”蓝忘机语气沉凝,腰间的避尘剑已在鞘中发出低沉清晰的嗡鸣,那是灵剑感应到浓烈邪气时本能的预警,“有人以她为祭品,亦为媒介。此举……并非单纯召唤邪祟。”
他顿了顿,琉璃色的眸子里寒意骤深。
“是在喂养某种东西。或者……是在为某个存在,打开通往此界的门。”
他话音刚落,原本死寂得只剩风声的院落中,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