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一阵怪风。

那风并不凛冽，反倒温煦如三月湖畔的熏风，却卷得空气中那股甜腥浓香陡然浓郁了十倍，直往人七窍里钻，腻得人喉头发堵，几欲作呕。

几乎同时，“噗”地一声轻响——祭台周围那七盏早已干涸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人形灯盏，莲花状的灯盘内，竟同时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七簇火焰无声摇曳，光线妖异冰冷，将跪姿人形扭曲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地面与墙壁上，仿佛七个活过来的祭品，正无声地举行一场古老而诡谲的膜拜仪式。

更骇人的是，在幽蓝火光的映照下，祭台石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图腾骤然活了！

层层叠叠的石刻花瓣光影疯狂流转，活物般缓缓向外舒展、绽放，而所有花纹中心，那只一直紧闭的眼睛——

猛地睁开了！

石质的眼皮下，并非眼球，而是一团急速旋转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仿佛连通着无尽虚空，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与混乱。

魏无羡被这股气息最先伤害。

他只觉一股冰冷混乱的精神冲击，顺着那道陡然睁开的“视线”，如同淬了冰的锥子，直贯识海！

眼前所有的景象——祭台、火光、少女，乃至身旁那抹熟悉的蓝色身影——瞬间扭曲、旋转、破碎，化作光怪陆离的色块洪流。耳边响起无数细碎嘈杂的窃窃私语与嗡鸣，疯狂撕扯着他的神智。

四肢百骸的力量被瞬间抽空，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磕在了冰冷坚硬的石台上。

“魏婴！”蓝忘机在他身形微晃的刹那，便已化作一道疾风掠至，广袖翻飞，修长如玉的手伸出，意图将他带离这邪异祭台的中心。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魏无羡臂膀的前一瞬——

祭台中心那团金色漩涡光芒骤然大盛，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凭空而生，牢牢锁定了魏无羡的身形！

魏无羡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透明，似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蓝……”他只来得及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整个人便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住，彻底被那吞噬一切的金色光芒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光急速退去、收敛，仿佛从未出现。

院落中只余下祭台上七盏幽蓝的灯火在无声摇曳，冰冷地映照着中央依旧沉睡不醒的少女，魏无羡原先所跪位置一片空茫，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蓝忘机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以狂乱到要撞碎肋骨的节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一股灭顶的冰冷恐慌，伴随着滔天的杀意，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足尖猛点地面，青石板在狂暴灵力灌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身影惊鸿乍起！

避尘剑已然完全出鞘，剑身在月光与妖异蓝焰映照下，划出一道弧光，带着斩破虚空的锐啸，狠狠劈向祭台！

“铿——！！！”

金铁交击的爆鸣震耳欲聋，刺目的火花迸溅如星！

剑锋在离祭台边缘尚有尺余之处，便猝然撞上了一道完全透明的屏障！

屏障被这含怒一击所激，瞬间荡漾开一圈圈剧烈扭曲的金色涟漪，更有一股磅礴巨力反震而来，将蓝忘机连人带剑硬生生震得向后飞退！

他凌空拧身，广袖翻飞如鹤翼，强行卸去那股骇人反震之力，落地时脚步向后滑出尺许，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清晰的深痕。

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未调匀那翻腾的气息，蓝忘机周身灵力再度疯狂涌动，避尘剑发出清越高亢、几欲刺破夜穹的长吟，剑光再起！

这一次的剑气更盛，凛冽如腊月罡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寸寸撕裂的尖啸，誓要将这邪异的院落连同那诡谲祭台，一并斩为齑粉！

然而，凛冽剑光落处，那道透明屏障甚至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剑气，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于无形。

祭台依旧静静矗立，幽蓝火光摇曳不定，映着其上沉睡的少女，透出无声的、冰冷的嘲弄。

“不必白费力气了，含光君。”

一个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院落中幽幽响起。

那声音十分奇特，轻柔缥缈，似男似女，似苍老又似稚嫩，由无数细碎的回音、叠唱拼凑而成，扭曲不定，抓不住源头。它明明近在耳畔，却又感觉来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蓝忘机持剑而立，身姿挺拔，面庞冷峻，周身散发出能冻结空气的凛冽杀意。

薄唇微启，只吐出两个淬冰般的字：“现身。”

“我何曾离开过？”那声音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玩味，扭曲的音色令人极不舒服，“你见不到我，恰如人们感受不到风的形状……但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不是吗？”

随着这意味深长、饱含恶意的低语，祭台上方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光线被无形的力量揉碎又重组。

蓝忘机被拉入了祭台正中心，身旁就是那被祭祀的女孩儿。

渐渐地，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惊的光影画面，凭空浮现出来——

画面中央，正是消失无踪的魏无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