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莲花坞的水路,在熟悉的水汽与莲香中缓缓靠岸。
码头上只见江澄一人抱臂而立,紫衣在风中微微拂动。
不见金子轩踪影,唯有几片莲叶在岸边轻轻摇曳。
“金陵台急召,他便回去了。”江澄语气平淡,目光却在魏无羡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无语。
魏无羡轻嗤,唇角却微微上扬:“正好,省得来扰师姐清静。”
他话音轻快,却不自觉地往蓝忘机身侧靠近了半分。
话音未落,一道浅蓝灵光掠过粼粼水面,精准落入蓝忘机掌心。
展开素笺,清隽字迹映入眼帘——并非寻常家书,而是一封以银线封缄的密函,请他去处理一桩异事——某地出现一只行踪诡秘的恶灵。
此獠专噬人梦境中的记忆,一旦被其盯上,便会潜入梦中。
受害者稍有不慎,便会永困梦魇,再难苏醒;而恶灵则趁机蚕食宿主全部记忆,直至殆尽,方弃之另寻新主。
魏无羡凑近细看,发梢不经意擦过蓝忘机腕间,带起一阵微痒:“食梦的恶灵?这倒新鲜。”
他抬眼时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蓝湛,我同你去。”
恰巧,那村落正在往姑苏的必经之路上。
“解决了这事,正好顺路去云深不知处讨杯天子笑。”魏无羡用手肘轻碰身侧人,袖口的红纱拂过湛蓝衣料,在暮色中划过一道艳色。
蓝忘机微微颔首:“嗯。”
这一声应答依旧简洁,可魏无羡分明听见尾音里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像是春雪初融时第一滴落下的水珠,清冷中带着暖意。
他忽然想起蓝曦臣总能从这人的只字片语中听出万千心意,不由轻笑——再这般下去,怕是自己也要练就这般本事了。
临行时,江澄突然追出几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魏无羡!”
黑衣青年在剑上回头,红发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紫衣青年抿紧嘴唇,终是破釜沉舟般喊道:“记住!莲花坞永远是你的家!”
魏无羡怔住,眼底闪过一丝波动,随即眉眼弯成新月:“知道啦!江澄,你何时学得这般肉麻?”
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只见江澄耳尖瞬间通红,暴躁地挥手:“快走!别在这儿碍眼!”转身时,衣袂翻飞,魏无羡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但是记忆蒙上了纱,模糊却清晰。
御剑行至函中所指之地,两人同时蹙眉。
但见暮色中的村落死气沉沉,连归鸟都绕道而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不见炊烟,不闻人声。
蓝忘机脚步微错,不着痕迹地将魏无羡护在身后半尺之地,避尘在鞘中发出低鸣。
“此地的怨气……非同一般。”魏无羡轻声说,呼吸拂过蓝忘机颈后,带着温热的气息。
避尘剑鞘传来细微嗡鸣,蓝忘机指尖轻抚剑身:“当心,谨慎为上。”
他的目光扫过村口歪斜的界碑,上面模糊刻着的“梦泽村”三字让他眉头微蹙。
这些时日,有时午夜梦回,蓝忘机总会恍惚——仿佛这个会笑会闹的魏婴才是真实,而那十三载的刻骨相思不过大梦一场。
看着那人鲜活的笑容,他几乎要相信,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此刻,不祥的预感如寒冰刺入胸膛。他没有说破:他没有告诉魏无羡——从云梦至姑苏的每一条路径,他们都曾并肩走过,他无比确信,这些路上,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梦泽村”。
魏无羡已上前叩门。
斑驳木门应声而开,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屋内蛛网横结,榻上干尸保持着挣扎的姿势,空洞的眼窝望向屋梁,唇角却诡异地微微上扬。
视线骤然一暗——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双眼,熟悉的檀香气淡淡萦绕而来。
“蓝湛?”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蓝二公子,我可是夷陵老祖,什么没见过,还怕这个?”
他轻轻拉下眼前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就势握入掌心。
指节相扣的瞬间,他察觉蓝忘机指尖微颤,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一起。”蓝忘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奇异的甜香。
魏无羡俯身查验干尸,忽然轻咦一声:“蓝湛,你看他眉心。”
只见干尸眉心处隐约浮现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形似闭合的眼睛。
魏无羡从怀中取出一道朱砂黄符,小心贴于尸身额前。
符纸触及皮肤的瞬间,那道金纹竟微微闪动,随即隐没。
接连几间屋舍皆是如此——有些早已人去楼空,只余搬不走的梁柱;更多的则是家具完好,却总在榻上寻得沉睡的亡魂。
每见一具,魏无羡便会俯身,为其额间贴上同样的符箓。
“安魂符。”蓝忘机心中暗道,目光扫过魏无羡拿出来贴在干尸额头的符纸。
记忆漫上心头。
蓝忘机清晰地记得那个午后,魏无羡举着刚画好的符箓蹦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将那张朱砂未干的黄符在他眼前晃啊晃。
“蓝湛你看!”那时的魏无羡眼角眉梢都漾着得意,“当年听你说《安息》曲能安抚亡灵,我便琢磨出了这个。”
他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蓝忘机的耳畔,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不需要琴,不用乐谱,只消这么轻轻一贴——”
说着,他示范般将符纸虚虚按在自己胸口,“便能送那些不得安息的魂魄,最后一程。”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专注的神情让蓝忘机一时移不开眼。
可下一秒,魏无羡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随手将符纸塞进他手里。
“当然啦,这玩意也就小打小闹。”他耸耸肩,“真要超度万千亡魂,还得是你们蓝家的《安息》曲。”
“我这符啊,也就帮帮那些等不及的孤魂野鬼。”
如今,在这座死寂的村庄里,看着魏无羡俯身为每一具尸体贴上安魂符的专注侧脸,蓝忘机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嘴上说着“小打小闹”,却始终放不下苍生的人。
符纸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一如当年。
“不过这金纹倒是头回见。看来不是普通恶灵,倒像是……”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村落的死寂。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声音来处掠去。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为这死寂村落添上最后一笔苍凉。
而在村子的最深处,一栋宅院的门扉正在晚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