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点点将福利院的气息抛在身后
孩童嬉笑的喧闹声、院墙旁树叶摇晃的沙沙声,还有那个熟悉之人……那片属于武念安的、毫无声息的位置,一点点自耳畔褪去,最终消融在呼啸的风里
他缓缓蜷起手指,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轻轻划动。方才告别之时,他们便是以这样的方式交谈,一笔一画,无声地交换彼此的心意
可此刻离熟悉的福利院远去,少年心底虽然带着几分不舍,可表现出来的却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平静
安宁望着少年这略显平静的面庞和空洞的眼神,不由得心思蜷缩起来:
是因为天生缺陷的原因吗...
世间寻常九岁孩童,正是肆意顽劣、被爹娘护在掌心的年纪
大家族的同龄子弟,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自幼觉醒武魂、接受名师教导、资源堆积如山。他们生来便站在高处,眼里是光亮、是前程、是旁人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未来
普通小康人家的孩子,纵使不算富贵,也有家可归、有饭可食、有亲人牵挂。摔倒有人扶,生病有人疼,年少无忧,不必早早看懂人间冷暖
别人的九岁,是被世界温柔托举
他的九岁,是独自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受尽冷眼、吞咽委屈、无人问津
这样换谁来都不好受吧
想到这里,安宁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霍雨浩现在面对要走陌生的路却连最基本的盲杖都没有
他开口朝李默道:“李默,待会在核桃沟那里歇下脚,我给雨浩置根盲杖。”
李默开口笑嘻嘻调侃道:“那小子在福利院后边溪边走都能不摔进去,耳朵比狗还灵,你还担心他啊,昂?”
“这不一样,福利院那里雨浩生活毕竟有这么久了,对周围熟悉也不是不可能,往后的路,如果光凭一身肉身,怕不是会撞得粉身碎骨吧。”
“行,那就这么办,我顺便把草料补充好,到时候直接去找边哨,到时候我就找兄弟喝酒去,不醉不归啊。”
紧接着就是一阵粗犷的笑声
接下来,李默也收起了轻松的神情,全神贯注地驾驭着马车。账内,霍雨浩攥着冰晶石,缓缓睡去;窗外,风雪不分昼夜地呼啸而过,仿佛是大自然永不停息的低语
这一夜,霍雨浩做梦了,梦见自己还在福利院,梦见院长婆婆慈祥的笑,梦见院门口和武念安在手心里一笔一划地交流
...3
隔天,平常早起的霍雨浩是被安宁给喊起来的,他要帮忙看车
核桃沟虽然叫核桃沟,实为日月边境少见的商榷,往来的人流不少,车水马龙,也鱼龙混杂
安宁去给他置盲杖,李默去添草料喂马,霍雨浩背着自己细软之物就这样站在车轱辘边,任凭风吹着
没开武魂的他周遭人不会感觉到冷,只是会感觉到比较清爽
平常人家九岁都有一米三,九岁的他才堪堪一米二,站在马车旁,头顶才堪堪齐到那木制大车轱辘的上沿,单薄地有点让人心疼
那双眸子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瞳光散了,没有焦点,无论看向何方,都不会落定在任何事物上——不浑浊,也不发亮,像一汪被浓雾长久封死的寒潭,安静地陷在清瘦的眼窝里
不多时便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轻笑,霍雨浩不用想便知道这笑声寓意为何,他表面没有发作,暗自里默默忍受
“哟,这小瞎子,一个人站这儿干嘛呢?”一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凑过来,看着霍雨浩空洞的眼睛,伸手就想去够他腰间的包袱,“包袱里装的啥?给哥瞧瞧。”
霍雨浩听见风声,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侧身一躲。但他没有盲杖借力,脚下踩到一颗圆滑的碎石,身子猛地一个踉跄,脊背撞在马车上。被人欺辱的无力感让他心尖一颤,情绪波动之下,一丝刺骨的寒气不由自主地从他周身溢散开来
“把你的脏手拿开。”李默粗犷如洪钟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他大步走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那汉子的手腕,猛地一推,“滚远点!”
那地痞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和气势吓得一哆嗦,灰溜溜地跑了
那边厢,安宁也带着做好的盲杖,赶回了马车,看着两人这样子,安宁不由得快步接近
“雨浩,没事吧?”安宁温和地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顺手将一缕暖意渡了过去,驱散了他因为受惊而溢出的寒凉,“没摔着吧?”
“安大哥,李大哥……”霍雨浩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黯然。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什么都看不见,连躲都躲不好。”
安宁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身后拿出一根精心打磨过的竹杖。竹杖通体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竹香,握把处还缠着柔软的棉布
安宁将竹杖轻轻放进霍雨浩冰凉的手里,声音轻柔却笃定:“雨浩,你的耳朵比谁都灵。你刚才躲那一下,一般人可做不出来。你绝不是麻烦。这根盲杖,是我找的一家老店做的,你拿着它,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为了让你走得更快、更稳。”
“更快,更稳...”
霍雨浩呢喃了两声,握着那根带着温度的竹杖,指腹在棉布上轻轻蹭了蹭,鼻尖有些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