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如果神明会沦陷在人间的话,在这个腐化的世界里,祂会继续保持着神性,还是变成魔鬼呢?
也许神明会有像是蓝色水晶一样好看的双眸,而不是像我一样普通而麻木的眼睛。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不同?
可是普通人也想得到神明的爱意,如果不择手段的话也许会将神明拉下神坛,跌入人间吧。”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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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自己可能喝醉了以后,中原中也很多天没有看到太宰治了。
现在中原中也在看书,一本名叫《黎明之死》的畅销小说,作者是笔名为‘小菅银吉’的小说家。小说很符合日本人传统的物哀心理,大概讲的是,一个酒鬼——有钱的酒鬼,被身边环绕的依仗他馈赠金钱的人们视为神明,后来遇到真正的神明时,已经是在生命的迟暮。小说只出了上卷,下卷据说还在写。
之前传出了消息说,小菅银吉正在停笔,据说是被自己家养的狗咬了一口,去打防犬疫苗了。
悲剧的未完情节勾起了中原中也对‘小菅银吉’的好奇,不单单是结局。有听在写作的朋友们说过,作品就是作家的内心,能写出这样作品的作者,一定不是简单的人。不过小菅银吉从来没有想要举办读者见面会或者是签售会的念头,即使他的小说已经畅销整个日本,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真名是什么,长什么样,整个人像是一个虚幻的空壳一样,只有这种看上去令人啼笑是非的停更借口表明他是真实存在的一个小说家。
【“如果神明在没有被我触碰到之前,误伤了我,倒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因为胆小鬼也会有完成一件事情的恒心,如果我的目标是神明的话,倒也说明我离成功更近了一步。
结果总归是好的,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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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总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好心。
比如说救人心切结果跳下河捞上来了一个太宰治。
“喂,喂……”中原中也微微喘息着,胸膛不断起伏,湿漉漉的白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赭色发丝缠绕着水珠贴在脸上,滴落的水从脖颈沿着弧度滑进衣服内里,留下凉凉的水痕。中原中也拽着太宰治同样湿漉漉的黑色外衣,单手撑着地面,黑色的手套上黏了些许砂砾。捞起来的太宰治脸上还带了一个口罩,是怕淹死不够还要把自己闷死吗?中原中也一把把口罩扯掉,看着他紧紧闭着双眼、嘴唇青紫躺在地上,中原中也有些无措看着太宰治,摘掉手套摸了摸太宰治的脉搏。
还有,但是很微弱。
“喂,混蛋,醒醒,醒醒。”中原中也拍了拍太宰治的脸,没有反应。
“喂喂——”中原中也有些慌了,不太熟练地按了按太宰治胸口,想要让他把水吐出来,但是毫无反应,“吓人的吧……”
据说这种情况下得人工呼吸。
太宰治的唇角抿起,嘴唇冻得发紫,但是嘴唇周围却有一圈异样的像是血痂的痕迹,中原中也看到了,并没有意识到这近似于咬痕的是什么,而在满心纠结到底该将溺水的太宰治怎么办。虽然说他们都是男人,在这种事情上不用有那么多的顾虑,太宰治也能看得过去,但是……
感觉再拖下去他就真的死了!
中原中也咬了咬牙,闭上眼,跪坐在地上俯身凑近太宰治,就当是碰到了生的青花鱼好了。也因为闭上了眼睛,中原中也并没有看到,应该是晕死过去的太宰治此时睁开了眼睛,晦涩地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毛,感受到中原中也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接近,身上若有若无的酒香像是催情的毒药,而中原中也的耳尖早在他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粉红,薄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洁白的皓齿,而中原中也整个人已经将他一半的重量压在了自己身上。
“中也?”中原中也感觉已经很接近了,突然听到了耳边太宰治惊疑的声音。
中原中也睁开眼,和太宰治面面相觑。
“没想到……”太宰治一脸痛心疾首,像是被恶徒强占的较弱JK一样,“你是这样的,中也。”
“你在想什么啊!没有我你已经淹死了啊混蛋!”中原中也一拳捶到他胸口上,疼的太宰治‘嘶嘶’抽气。
“那为什么要救我啊!”中原中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被救了还倒打一耙的人,而太宰治很不满的继续絮絮叨叨,“明明不管就行了,反正我们只在酒吧里见过而已。”
“在说什么胡话。”中原中也奇怪的看着他,“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中原中也。”
“我也知道你叫太宰治。”中原中也顿了一下,“既然你认识我,我认识你,认识的人为什么不救?就算你想自杀也别让我看到。”
太宰治愣愣地看着他,那样子好像就在问为什么要救一样。中原中也不再管他,自顾自站起来,拍了拍黏在潮湿衣裤上的石子,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去上班已经迟了,打卡还是后补吧。他看着依然在地上瘫着的太宰治,踢了两脚:“走了,混蛋,你得赔我一件衣服。”
中原中也转过身,想着太宰治刚才的表情,迷茫,慌乱,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表情,就是一个披着成年人壳子的小鬼。
“我的钱包被水冲走了——”太宰治拖长了尾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就去你家,你家总得有衣服吧,我家在横滨郊外太远了。”中原中也不耐地回过头,又一次看到了太宰治嘴上那圈显眼的、需要用口罩遮住的痕迹,不经意问出口,“喂,你嘴那里怎么了?”
太宰治肉眼可见的僵在了那里,许久才回复道:“被狗咬了。”
“你家狗应该咬死你这个麻烦精。”中原中也转过身,挥挥手让太宰治跟上。
现在,这么多容易被狗咬伤的人吗?
【“可是我不敢迈出那一步,就算神明已经足够接近我,我总感觉我还不够高,不够和神明并肩。
虽然神明本身没有很高,但是我想的是,他在天堂,我在地狱,这太高了。
不知道是地狱在天堂上面,还是天堂在地狱上面,两者总归不可能在平面上。
我想触碰神明,想以和他并肩的方式触碰祂,而不是以卑劣的手段去引诱祂沦陷。”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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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开始同居了。
原因是中原中也听从太宰治的建议,决定在市内租一套房子节省每天的时间,但是找不到合适的房子。
还是中原中也提出来的,因为太宰治的房子就在市内,离中原中也工作的酒吧很近,而且太宰治也是房子的直接房主,这点令中原中也惊讶了很久。
太宰治听到中原中也的询问时吓得杯子差点摔掉。
他喝的是中原中也上次推荐的玫瑰茶,酸酸甜甜,在淡淡的茶香后涌上威士忌热烈的酒香,玫瑰的清甜回荡在唇齿间,冷淡而热烈这对反义词完美的诠释了这杯酒。
“你又……”太宰治试探着开口,伸出手在中原中也面前挥了挥,“喝醉了?”
“没有。”中原中也开了一瓶红酒,作为这间酒吧里的首席调酒师总归有些特权,比如说想喝什么都可以自己弄。明明红酒的度数已经不能再低,中原中也双颊染上淡粉,蓝眸有些迷离,听到太宰治的话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上次醉酒后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是太宰治这个混蛋就是不告诉他。
中原中也摇晃着高脚杯给太宰治说了自己的考虑。
“这样啊……如果中也愿意的话,没问题哦!”太宰治爽快的答应了。
中原中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太宰治露出了一副被打击到了的模样拖长语调:“喂——这是什么表情啊!是你先提出的哦?”
似乎是这样的。中原中也点点头,抿了一口微涩中带了一丝甘甜的红酒。
大脑有些昏沉,但还没有到醉酒的地步。中原中也对自己这次的表现很满意。
“中也在看《黎明之死》吗?”中原中也转过头,太宰治的目光聚集在酒柜后露出的一角封皮上。
“啊,是。”中原中也将放置不稳的书籍摆正,“你也看吗?”
“才不。”太宰治似乎很抗拒,“那本书简直太烂了,明明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搞不懂为什么会这么受欢迎。”
“小菅老师的书很精彩的。”中原中也不赞同的反驳,“就算是内容是片段式,完整地串联起来就像是在讲述一件真实发生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下卷呢?”中原中也抱着书有些遗憾地闭上眼睛,“据说好的作家都很喜欢拖稿。”
“是吗?说不定是真的因为事情没有进行完而写下去呢?”太宰治毫不在意的耸耸肩。
“……”
“话说,中也。”太宰治在相对沉默后率先开口,“如果你是神明,你会接近酒鬼吗?糟糕的凡人,有着世俗的欲望,肮脏而卑劣,胆大包天的庸人。”
“……”
“中也?”太宰治才发现先中原中也闭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中原中也向后微仰着,软软的发丝垂落在椅背上,明亮的赭色比那些庸俗的女人不知道好到了哪里,一向闪着光亮而毫不掩饰想法的蓝眸被长长的睫毛遮住,呼吸平稳,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有着优美弧度的脖颈露在眼前,松松套着黑色银圈的皮质shocker,这是第一次来喝酒时没有带钱而抵押给这位调酒师充数的。黑色的手套已经摘下,修长的指节内扣抱着怀中书籍暗灰的封皮。太宰治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黑色外套盖在中原中也身上,在桌上留下了家里的钥匙和这次喝酒的费用。
【“当神明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欣喜若狂,我颤抖着向祂表达着自己的虔诚。
如果神明将会得知我是如何绞尽脑汁筹划着所有的一切会有何感想,我已经无暇顾及了。
我只是因为种种的一切太期待那一天了,只请求祂不要拒绝一个爱祂入骨的信徒。”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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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先生。”
穿着长袖侍者的白发少年端着空了的托盘走过来,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黑色树脂托盘稳稳由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撑起,端过去的时候应该还装上了几杯满满的酒。额前略显凌乱的银白色刘海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虹膜瞳色是宛如夜空新月般的紫金色,像是明月一样闪耀着光辉。少年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拿着手机,带着欢欣雀跃的语气几乎要下一刻冲到中原中也面前。
少年叫做中岛敦,是一个从孤儿院出来以后来到横滨打工谋生的少年,带着点少年的热血和冲动,很少有像中原中也这样稳重的时候,不过两个人意外地合得来。
“小心点,敦。”中原中也从中岛敦手里接过托盘,就看到他兴奋地把手机举到自己眼前,“远点远点,都要戳到我脸上了。”
“中也先生,快看快看!”中岛敦的声音雀跃无比,“小菅老师要举办读者见面会啊!”
“谁?”中原中也愣了一下。
“小菅老师!小菅银吉老师!”中岛敦指了指屏幕上的信息,兴奋的样子像极了吃了十碗茶泡饭的样子,“中也先生一定会去吧!就在这个休息日!”
“啊,如果不忙的话……”作为一个已经成熟的成年人,中原中也没有过多表现自己的惊讶,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太宰治那个混蛋不来给我增加工作量的话。”
“啊,是太宰先生吗……”中岛敦对这位奇怪的客人也有所耳闻,当中原中也不在店里时,太宰治通常能在这里待上很久,最常喝的是啤酒,然后就是威士忌,经常能看到有女性前去搭讪,又失魂落魄离开,“听说太宰先生也是一个小说家?”
“啊,似乎是的。”中原中也挑了挑眉,这个时间段并不是酒客最多的时候,索性解开了马甲的纽扣,只穿着白色收口衬衫,“应该有在写什么东西吧,不过我也没有看过。”
“听上去很厉害啊。”中岛敦露出了敬佩的神色,“能用笔记叙下故事的人,应该都很了不起。”
“也许吧。”中原中也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