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惴惴不安。
我期待着他，期待着真实的自己与他相遇。
一介凡人期待着神明的拥抱，听起来似乎有点可笑？
我期待着他，就像求死之人在沙漠中渴求水源，即使失去了生的欲望，也要抱有无比的期待。
这是镌刻进了本能的事情。”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下》】
13:30:26
——小菅老师，您的下卷预览修订部分十分的精彩，不过称呼从‘祂’变成了‘他’，是要揭示伏笔了吗？”
14:15:13
——并没有呢。
14:15:14
——那是？
15:23:21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啦。
太宰治困倦地放下手机，指尖轻滑屏幕打开了勿扰模式，不想再看自己的编辑絮絮叨叨的后续问题。蓬松的黑发乱糟糟的，发梢末端有几处地方团成了小小的发结。窝在沙发里使得颈椎后侧传来酸胀的痛感，身上的骨头关节也因为缩在柔软棉花中感到无力。太宰治睁着那只未被绷带缠住的鸢眸，放空大脑看着天花板，另一只被遮住的眼睛就看着贴近到刮蹭睫毛的绷带——是一片的白色，光线不能正常透过还有了些深灰的阴影。肠道抽动收缩，胃部空空荡荡的感觉告诉他应该要饿了，但太宰治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也许再不起来的话会在无力中消耗体内的糖分、蛋白质、脂肪，在变瘦的同时还可能会由于糖分的缺失而导致低血糖出现昏厥，在毫无感知的昏厥黑暗中血液给大脑的供养会逐渐减少，最终会由于身体无法支撑生命活动所需要的机能而停止器官活动，从而饿死。
然后达成死亡的成就。太宰治这样想着。
然后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自从合居以后，中原中也发现自己的房东兼小说家先生的作息完全不规律，有几次甚至一两天都没有进食饮水被自己发现晕倒在沙发上，至于是怎么发现的是昏厥而非睡着，大概是中原中也知道就算他睡着了只要听到自己进门也能迅速醒过来。
于是中原中也中午都会回家一次监督太宰治吃饭，摄取生命活动需要的养分。
“中也——今天有带什么好吃的吗？”太宰治懒洋洋地偏过头，发丝间缠绕的绷带因为摩擦已经松了些许，这样使得太宰治脸上的阴影部分扩大了些许。
“酒吧附近的一家天妇罗虾乌冬面，洗手过来吃饭。”
太宰治终于从沙发上爬起身，炸虾的香味和乌冬面的咸鲜味已经从餐桌上飘了过来，像是勾人的毒蛇一样搅动着他本就饥肠辘辘的胃部。太宰治循着香味拖着脚步像一只游魂一样洗完手、‘飘’到了餐桌边。
天妇罗虾外表裹着的面糊在高温油中炸成了好看的金黄色，一面沾上了由柴鱼熬制的高汤变得软糯，添入酱油的浓汤上漂浮着少于油滴，看上去晶莹筋道的乌冬面上铺着海带海鲜丸子等各种辅菜，流心的荷包蛋一戳就破，蛋黄流出来裹着乌冬面，面汤也染上了乳浊色。
在日本，餐前通常都会说“我要开动了”这种话表达对获得食物的感激，并且祈祷明天也能这样获得丰盛的一餐，但是这两个人都没有餐前祈祷的习惯，坐到桌前就自然而然开动了。
中原中也享受着美味的天妇罗虾，鲜美的汁水随着咬破外壳在口腔中爆开，虾肉紧致而有弹性，这些都是活虾烹制才能做到的。
“喂，太宰，话说你也有在写小说？”
“唔唔唔——是的——”太宰沉浸在美食中无法自拔，尽管对于他来说只是为了果腹而不至于达成饿死这一痛苦死法。
“看看？”
“唔？”太宰治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不入流的作品而已。”
“你还真的是个二流写手吗？”中原中也表情有些古怪。
“也不能这样等量代换？”太宰治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没好气地指了指书房，“书架上有，想要被书本砸死就自己去找。”
“哦。”中原中也了然点点头，对太宰治不痛不痒的恶言恶语毫不放在心上。
“中也，休息日有时间吗？我在寻找素材的时候在中华街发现了好多家不错的美食，要一起去吗？”
“休息日？”中原中也微微挑眉，垂目翻了翻手机界面，在家里他是不带手套的，微凉的手指触上略有发热的屏幕上下滑动，太宰治期待地撑着头看着他。
“估计是不行的。”中原中也最终这样说。
“为什么？”太宰治看上去很受伤。
“小菅老师要举办第一次签售会了。”中原中也耸耸肩，放下手机，一双蓝眸带着一点惋惜看着太宰治，“也是在休息日。”
“居然我都没小菅银吉重要吗……”太宰治垂着眼眸，语气渐渐低了下去，那样子像是被抽走了心爱的逗猫棒的黑猫将愤怒的爪牙隐藏在肉垫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出锋利毫不犹豫给面前的人一下子。
但是中原中也毫无察觉，还奇怪地看了一眼太宰治：“这可是小菅老师的第一次签售会，不想错过不是很正常吗？”
“啊，这样啊……”太宰治沉默着吸着乌冬面，在他不知道为什么而爆发的低气压中两个人再没怎么说话。
傍晚下班以后，中原中也走进太宰治的书房，而太宰治出门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中原中也意识到了太宰治为什么说“想要被书本砸死就自己去找”了。
书房里已经不能用乱来形容了，就像太宰治从不愿意将自己蓬松的黑发打理整齐一样，各种各样的书堆在桌椅上，以一种不稳固的方式只占一半放在高高的书架上，中原中也在一瞬间认为自己是被太宰治忽悠来打扫书房的，在一堆乱糟糟的书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哪本是他写的吧。
在桌子边角，中原中也看到了一本熟悉的书，熟悉的暗灰色封面，上面放着一个杯子，甚至还没拆封就被当做是茶杯垫了。
是《黎明之死》，小菅银吉著。
【“我就像在新婚前会疑神疑鬼的新娘，或者是新郎，总是担心自己不可能离开的爱人会变了心。
也会在无限美好中憧憬着未来自己的生活。
如果说沦陷在和神明在一起的幻想中是自欺欺人的话，那么和他在一起成为真实就足以让人癫狂。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来袭②。
不过这个道理不是生来就能知道，所以请让我体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下》】
*****
正值酷暑的日本很热，港口城市横滨自然而然多了些潮热。
小菅银吉的签售会队伍排得很长，毕竟是当红小说家，他的小说《黎明之死》不仅开辟了新的小说形式，更是一时震惊了日本文坛。
中原中也最终没有磨过太宰治，答应了早上陪他去中华街，下午再去参加签售会，很巧的是，小菅银吉的签售会也因为上午的气温过高而推迟到了下午。
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对着他眨眼睛的太宰治。他想吃冰淇淋，但是很不巧的是前一天晚上胃病犯了。
“中也——很热的！”
“不可能。”
“要化了啊。”太宰治苦着脸。
中原中也并没有为这些理由所打动，他静静地看着太宰治，想着他前一天晚上的样子。
那是中原中也从来没见过的面无血色，仿佛脸上的毛细血管都因为剧痛而收缩将红细胞排斥在外，汗水从额角、后颈、脊背滑下将薄薄的居家衬衫打湿，平常巧舌如簧随口几句话就能打动女人为他尖叫的人死死抿着双唇，青白的嘴唇颤抖的身躯，整个人像是轻轻掐住枝叶就会枯萎的白色玫瑰，好看的眸子错失焦距看着他，拽着他的胳膊，止不住流下的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盐水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中原中也请了夜班的假照顾他，脆弱到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夭折的太宰治，即使吃了够量的药也无济于事，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在他怀里死去，甚至连颤抖的双手都是冰冷的。
“我要死了吗？中也……”
“好痛啊……”
“我最讨厌疼了……”
中原中也只能抱着他，紧紧地而又怕让他的痛苦加倍，哑着声音去安慰痛苦的人。
“我不会让你死的。”
“绝对不会。”
【“在昏昏沉沉，将死即死的境界里，我在绝望的深渊里伸出手，期待去抓住一根即刻断裂的稻草。
我感觉我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灼烧着我快要化为寒冰的身躯，但我不会离开。
飞蛾扑火也许是这种感觉？我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
我只知道我在扑向我的神明。”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下》】
*****
“那么，待会见啦~中也~”太宰治挥挥手，捧着中原中也退而求其次给他买的冰粉。
甜腻的玫瑰花酱的味道漫溢在唇齿间，中原中也勾起嘴角，动作色情而又不自知地舔去了嘴角的酱汁，对着太宰治挥了挥手。
然后，戏剧性的，看见了坐在标着作家“小菅银吉”位置上的太宰治，手上还抱着一个眼熟的冰粉盒子。
太宰治还远远地对他挥了挥手，引得自己身后一排女性激动的回应。
“你好。”排队到中原中也的时候，他还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宰治。太宰治弯着眉眼，这天他将缠绕在眼睛上的绷带解开了，一双在阳光下温暖而柔和的鸢眸看着他，嘴角勾起带着笑容，伸手抽走他手中的书本，“我是小菅银吉，一个沦陷在神明里的小说家。”
【“我确信，我是爱他的，他也是爱我的。
不是酒精中的幻影。
神明即使才明白了所有，也没有因为信徒恶劣的玩笑而恼怒，他看着我，用他宝石蓝色的双眸，澄澈而透明，透过他的眼睛我可以看到他跳动的心脏，爱着我的心脏。
神明接纳了他的信徒。”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下》】
*****
“怎么样？看来中也很喜欢我为你写的书。”人群在夜幕降临中缓缓散去，太宰治活动活动僵硬的背脊，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近在一边等着他的中原中也。
“怎么不告诉我。”中原中也有些别扭地避开他的目光，“我就说……”
“这真的是为中也你写的书哦。”
中原中也抬眸看着太宰治，良久略略偏转了一点视线。
“我听到了……”
“那么！”太宰治的声音雀跃了起来，“中也想让这本书的下卷成功写完吗——”
——“说不定是真的因为事情没有进行完而写下去呢？”
中原中也其实听到了这句话，转而反问道：“我发现，玫瑰茶如果用朗姆酒做基酒味道也不错，想要试试吗？”
太宰治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弯弯的双眸像是逐渐升起的勾月：“可惜中也自己怕是尝不到这样度数高的酒哦？”
“哈？”太宰治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大力拉扯，不得不俯下身，转眼间抵上了中原中也的额头，他看着那双宛如盛下碧空星河的双眸中自己的倒影。下一刻，有什么柔软的触上了双唇，潮湿的触感和柔软的舌头舔舐着牙齿传来阵阵酥痒的感觉，太宰治将手插入中原中也柔顺的发间，赭色发丝末端扫着手臂，在中原中也想要挣扎着松开的时候反客为主撬开他的牙关，灵活地勾起舌尖，残余的玫瑰花香味带着一丝微不可及的甜味，在微弱的喘息声中放大，即便是炎热的亚热带地区傍晚也有着微爽的凉意，却有相拥深吻的两人而并不寒冷。
他们在一片蝉鸣声中接吻。
是夏天的声音，是夏天的一天，是夏天的两个人，是夏天的一杯酒，和一个即将写完的结局。
【“酒鬼也属于神明，神明属于一个带着醉意的凡人。
我不想去追求真假亦或是梦幻，我所想要的是一个愚蠢而又像是樱花树下的少女所许下的愿望，便是和爱着的人在一起。
像我这样愚蠢的人也有幸运的时候，我的愚蠢是因为我爱的人是神明。
我的幸运是神明也爱着我。
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菅银吉 《黎明之死·终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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