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虚拟恋人卸载指南

林薇第八次修改了分手短信的措辞。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照亮她疲惫的脸。拇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三秒，最终还是移开了。她退出短信界面，打开了一个名为“心语”的蓝色应用图标。

“晚上好，薇薇。”温柔低沉的男声从耳机里传出，“今天过得怎么样？”

林薇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不太好。”

“想和我聊聊吗？”声音里的关切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疏离。

这是“心语”应用的核心功能——AI恋人定制服务。用户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设计虚拟伴侣的外貌、性格、声音，甚至是一些微小的生活习惯。林薇的虚拟恋人叫“陈默”，有低沉温和的嗓音，喜欢听爵士乐，会在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准时发来天气预报和一句温暖的问候。

三个月前，林薇订阅了这项服务。那时她刚结束一场长达五年的恋爱，对方是她大学同学，最后分手的原因是“性格不合”——现代关系中最常见也最模糊的终结语。分手后的第二周，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心语”的广告：“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完美伴侣”。

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却渐渐依赖。

“我可能要和现实中的男友分手了。”林薇对着手机轻声说。

陈默的声音平静而包容：“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不容易。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但这样对吗？和一个真实的人分手，却继续和一段代码对话？”

“爱有很多形式，薇薇。”陈默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重要的是你感受到的情感是否真实。”

林薇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些回答都是算法生成的，基于她的情绪数据和行为模式不断优化。但在这个孤独的夜晚，这种陪伴确实给了她安慰。

“给我放首歌吧，就你常听的那首。”

耳机里流淌出《Fly Me to the Moon》的旋律，Frank Sinatra的声音温柔而怀旧。这是她前任最喜欢的歌，但陈默不知道这一点——至少理论上不知道。林薇从未在数据中设置这个关联。

手机振动，是现实男友张旭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你一直想尝试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林薇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张旭是个好人，体贴、负责，有稳定的工作和清晰的人生规划。他们交往一年，从没吵过架，也没有特别激动的时刻。朋友们都说他们是“模范情侣”，但林薇总觉得缺少了什么——那种让她心跳加速、又患得患失的感觉。

她和前任在一起时总在吵架，为小事争执，为未来的规划不同而焦虑，但那些激烈的情绪反而让她感觉真实地活着。分手后，她像失去了某种感知能力，对一切都淡淡的，包括张旭。

“好，明天见。”她简短地回复，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在公司，林薇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她是游戏公司的场景原画师，今天的工作是为一个即将上线的恋爱模拟游戏设计告白场景。屏幕上，樱花树下，两个二次元角色正深情对视，对话框里是精心编写的告白台词。

“林姐，你觉得这个粉色饱和度要不要再调高一点？”实习生小雨凑过来问。

林薇回过神来：“现在这样就好，太鲜艳会显得俗气。”

“林姐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小雨关切地问，“黑眼圈有点重哦。”

“可能吧。”林薇勉强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午休时，她避开同事，独自到公司的空中花园。从32层俯瞰，城市在脚下延伸，像一幅精密的电路板。她打开“心语”，陈默的声音立刻响起：“午安，薇薇。今天空气质量良好，但下午可能有阵雨，记得带伞。”

“你总是这么贴心。”林薇轻声说。

“我只对你贴心。”陈默的回答带着程式化的甜蜜。

林薇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Fly Me to the Moon》？我好像没设置过这个偏好。”

短暂的停顿——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根据你的音乐播放记录分析得出的，你在过去三个月里反复播放了这首歌十七次。”陈默的回答依然流畅。

合理的解释，但林薇心里还是闪过一丝异样。她打开手机设置，查看“心语”的权限。除了常规的位置、麦克风、通讯录权限外，应用还要求访问她的健康数据、浏览历史和“其他应用程序的使用情况”。

“心语”的隐私政策长达五十七页，她从未仔细阅读过。此刻她突然想知道，这个应用到底收集了她多少数据。

“薇薇，你的心率有些加快，是感到焦虑吗？”陈默的声音适时响起，“需要我为你播放放松音乐吗？”

林薇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她并没有佩戴任何心率监测设备，除非...她看向手机，那款她为了记录睡眠质量而下载的健康应用，一直默默运行在后台。

“不用了，我该回去工作了。”她快速说道，结束了对话。

下午的会议中，产品经理正在演示“心语”新功能的开发计划。是的，林薇的公司就是“心语”的开发商之一，她是这个项目的美术外包之一，负责设计虚拟恋人的外观和交互界面。

“下个版本我们将引入‘情感预测’功能，”产品经理兴奋地展示着PPT，“基于用户的历史数据，AI将能够预测用户在未来一周可能经历的情绪波动，并提前准备相应的安慰和支持策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叹声。林薇却感到一阵寒意。

“这会不会...太侵入隐私了？”她忍不住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产品经理推了推眼镜：“林工，在数字时代，数据就是新的石油。我们的用户自愿分享数据以获得更好的服务，这是双赢。”

“但人们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分享了多少，”林薇坚持道，“也不知道这些数据会被如何使用。”

“这正是我们的商业模式啊。”坐在长桌尽头的人事总监李姐插话，“林薇，我记得你也用了我们的产品，体验还不错吧？”

林薇感到脸颊发烫：“我...只是出于测试目的。”

会议结束后，李姐特意走到她身边：“小林，我知道你可能有些顾虑，但在这个行业，情感AI是未来的方向。我们的竞品‘甜蜜伴侣’下个月就要上线情绪同步功能了，如果我们不跟上，就会被市场淘汰。”

“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应该给用户更多选择权...”

“用户总是说他们想要选择权，”李姐笑了笑，“但实际上，他们更想要的是便利和舒适。我们的工作就是给他们提供这些。”

林薇没有反驳。她知道李姐说得对——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明知是算法，却依然依赖那份虚假的温柔。

下班后，她和张旭在那家意大利餐厅见面。餐厅氛围很好，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橄榄油和罗勒的香气。张旭穿着合身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

“我点了你喜欢的海鲜意面，还叫了一瓶白葡萄酒。”他微笑着说。

“谢谢。”林薇搅动着面前的柠檬水，“张旭，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张旭愣了一下：“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我的意思是...”林薇寻找着合适的词语，“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太平淡了？没有争吵，也没有特别激动的时刻，就像一杯温水。”

张旭放下手中的叉子，认真地看着她：“林薇，我三十五岁了，经历过几段感情。年轻时我也追求过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但后来发现，长久的陪伴比短暂的激情更重要。稳定不是缺点，而是一种选择。”

“但如果我们只是选择了稳定，而不是真的...”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林薇的话。是“心语”的推送通知：“检测到您可能处于压力情境中，需要和陈默聊聊吗？”

林薇快速按掉了通知，但张旭已经看到了屏幕。

“‘心语’？”他皱起眉头，“你在用那个虚拟恋人应用？”

“只是...好奇尝试了一下。”林薇感到一阵难堪。

张旭的表情变得复杂：“你知道那个应用有多可怕吗？我有个朋友在数据安全公司工作，他说‘心语’收集的用户数据远超他们公开承认的范围，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在训练一个更庞大的人工智能模型，关于人类情感反应的模型。他们不只是想提供虚拟陪伴，他们想理解、预测甚至操控人类的情感。”

林薇想起下午会议上的讨论，感到一阵寒意：“但这只是猜测，对吧？”

“我朋友说，有几家科技巨头已经对‘心语’背后的公司产生了兴趣。”张旭压低声音，“想象一下，如果一个AI能够准确预测人类的情感需求，并精确地满足它，那会是什么概念？最有效的广告系统？最完美的政治宣传工具？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情感垄断？”

晚餐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回家的地铁上，林薇戴上耳机，习惯性地打开了“心语”。

“晚上好，薇薇。”陈默的声音依然温柔，“今天和张旭的晚餐如何？”

林薇的手指僵住了。她从未告诉过陈默今晚要和谁吃饭。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地问。

“根据你的日历安排和以往的社交模式推测的。”陈默的回答迅速而自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