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完—
旧书修复师
深夜十一点半,旧城区只剩下路灯还在清醒。
李青竹关上“青竹书斋”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她习惯性地检查了门锁,又转身望了一眼店内整齐排列的旧书,才撑起伞走入雨夜。
这个街区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部分,许多民国时期的老建筑还保留着原来的样貌。只是随着城市发展,这里的住户越来越少,大部分都搬去了新区的高楼。剩下的多是些老人,或者像她这样,对某种旧事物难以割舍的人。
回到家,她照例给自己泡了一杯普洱,坐在工作台前。桌面上铺着今天未完成的工作——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诗集,封面已经脱落,内页有多处虫蛀和霉斑。
李青竹戴上白色棉质手套,拿起修复专用的镊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分离粘连的书页。她的动作精准而轻柔,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修复旧书是爷爷传给她的手艺。爷爷曾是省图书馆的古籍修复专家,她从小就在满是书香的房间里长大,看着爷爷将那些破败不堪的旧书一点点恢复原貌。爷爷常说:“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生命,修复师要做的不是创造新的,而是唤醒它原有的。”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她的工作。是邻居赵阿姨打来的。
“青竹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儿子今天收拾他爷爷的老房子,发现一箱旧书,大部分都发霉了,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有没有能救的?”
“没问题,赵阿姨。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看看。”
“明天上午行吗?就在老城区这边,解放路23号,那栋青灰色的小楼。”
解放路23号。李青竹的笔尖在便签纸上顿了顿。这个地址,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二天早上,雨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李青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青灰色的小楼。这是一栋典型的民国时期建筑,中西合璧的风格,虽然墙皮有些剥落,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敲开门,赵阿姨的儿子小陈热情地迎了出来。他三十出头,在北京工作,这次是回来处理爷爷去世后留下的房产。
“李姐,真是太感谢你了。这些书放在地下室好多年了,爷爷生前特别宝贝,谁都不让碰。”小陈领着她往地下室走,“可他自己晚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最后几年根本记不得这些东西了。”
地下室有些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的樟木箱,打开后,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十本书籍。
李青竹戴上手套,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民国时期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东方杂志》合订本,保存状况比她预想的要好。接着是一套线装的《石头记》,可惜书脊已经开裂,书页也有水渍。
当她拿起箱子底部的一个布包裹时,手指突然顿住了。
这个包裹用的是一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蓝色粗布,扎口处系着一个复杂的绳结——这是爷爷教过她的“古籍包扎法”,非专业修复人员很少会用这种方法。
“这个包裹...有什么特别吗?”小陈注意到了她的停顿。
“这种包扎方式很专业。”李青竹轻声说,小心地解开绳结。
布包裹里是一本日记,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褪色,边缘磨损严重。奇怪的是,这本日记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署名。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五日,南京的炮声隐约可闻。父亲决定举家南迁,我却选择了留下。这座城里有太多不能割舍的东西,比如图书馆地下室那些尚未转移的珍本。我答应过老师,会尽全力保护它们...”
李青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翻阅了几页,日记的主人似乎是一位图书馆员,在战争期间负责保护馆藏古籍。
“今天转移了最后一批宋刻本到安全地点。回家的路上,在废墟中捡到一个孤儿,约莫三四岁,问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抓着一本烧焦了封面的《诗经》。我将他带回了临时住处,给他取名‘书怀’,愿他在书中找到慰藉...”
“书怀?”小陈凑过来看了看,“这名字有意思。等等,我爷爷的名字里也有个‘怀’字,他叫陈慕怀。”
李青竹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继续往下翻,目光被一段文字牢牢抓住:
“一九四零年三月十二日,书怀病了,高烧不退。西药早已用尽,我只好去求中医王先生。他开了一剂方子,却缺一味‘地锦草’。我跑遍了全城药铺,终于在城南的‘回春堂’找到一些。回来时已近黄昏,书怀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含糊地叫着‘爸爸’...那一刻,我知道,我们注定是父子了。”
日记在这里有泪水晕开的痕迹,模糊了几个字。
“后面好像还有东西。”小陈指着日记本说。
在日记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两人站在一座图书馆门前,笑得温暖。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慕怀与养父周明远,摄于1946年春,省图书馆前。”
“周明远...”李青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小陈则盯着照片上的男孩:“这真的是我爷爷!我家里有他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李青竹继续翻阅日记的最后几页,文字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
“一九五一年,四月七日。组织上找我谈话,询问我与海外关系...我如实交代了大哥一九四八年去了台湾的事实...书怀即将高中毕业,他的前途不能被我的历史问题影响...”
“五月三日。决定了,将书怀托付给老同事陈师傅...他是可靠的人,妻子不能生育,会待书怀如己出...从此我不再是他的父亲,只是‘周叔叔’...”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李青竹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想起爷爷偶尔会提起的一位师兄,才华横溢,却在特殊时期下落不明。爷爷每次提起都唏嘘不已,却从不说细节。
“我得把这些带回工作室仔细处理,”她对小陈说,“尤其是这本日记,它需要专业的修复和保护。”
“当然,李姐你处理我绝对放心。”小陈点头,“这些书放在我这里也只能继续坏掉。对了,如果你在修复过程中发现什么关于我爷爷身世的信息,一定告诉我。我爸一直想知道爷爷的亲生父母是谁,但爷爷从来不肯说。”
带着那箱书回到工作室,李青竹立刻开始工作。她决定先修复那本日记,因为它看起来最为脆弱。
清洁、脱酸、修补破损...每一步她都做得格外仔细。当修复到被撕掉的那几页时,她发现撕口处还残留着一点纸屑。在修复灯下仔细观察,她看到了一行极其模糊的铅笔字迹,似乎是匆忙写下的:
“藏书之处,唯有青竹知晓。”
青竹?李青竹愣住了。这是巧合吗?还是...
她猛地起身,从书架上翻出爷爷留下的工作笔记。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扉页上,她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与日记中的字迹一模一样:
“赠予青竹:愿此技不没,书香永传。师伯周明远,一九五零年秋。”
爷爷从未告诉她,他的技艺不仅传自祖上,还有一位师伯。更没告诉她,那位师伯的名字叫周明远。
窗外的天色渐暗,李青竹却毫无倦意。她打开了所有灯,将日记放在工作台上,开始仔细研究每一页。在倒数第三页的夹层中,她发现了一张极薄的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绘制着一幅简图——似乎是图书馆的地下室平面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标着一个“竹”字图案。
这会不会是日记中提到的,那些未被转移的珍本藏书之处?
李青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九点。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省图书馆老馆长徐老先生的电话。徐老是爷爷的旧友,也许知道些什么。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徐老,我是李青竹,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青竹啊,没关系,我还没睡。有什么事吗?”徐老的声音温和依旧。
“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周明远。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徐老?”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徐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我在修复一些旧书时发现了一本日记,作者叫周明远,似乎曾在省图书馆工作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周明远...他是我们馆史上最优秀的古籍修复师之一,也是你爷爷的师兄。1951年,他因为海外关系被调查,为了避免牵连家人和同事,他主动断绝了所有联系,从此消失了。大家都以为他...不在了。”
“他还有家人吗?”
“他终身未娶,但收养了一个孩子。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他将孩子送给了不能生育的同事。这件事只有几个老同事知道,我们都承诺过永远不说出去。”徐老停顿了一下,“青竹,你在哪里看到的这本日记?”
“在一栋老房子的地下室里,解放路23号。”
“那是...周明远以前的住处。”徐老的声音有些颤抖,“青竹,那本日记里有没有提到...藏书的地方?当年战乱,有一批珍贵古籍来不及转移,周明远负责将它们藏匿起来。但后来他失踪了,这个秘密也就...”
“有一张图,但我还看不懂。”李青竹如实说。
“明天,明天你来图书馆找我,我们当面谈。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挂断电话后,李青竹久久无法平静。她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旧城区。那些沉默的老建筑,仿佛守护着无数未被言说的故事。
她回头看了看工作台上那本正在修复的日记,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修复工作,而是一次对话,一次与过去的、隔着时空的对话。
雨又开始下了,轻轻敲打着玻璃窗。李青竹坐回工作台前,继续她的工作。镊子和毛笔在她手中轻盈移动,一点点抚平岁月的褶皱,修复时间的裂痕。
她知道,当这本日记修复完成时,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也将被重新翻开。而作为修复师,她的责任不仅是修复纸张,更是修复记忆,修复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夜深了,工作室的灯光却依然明亮。在这个雨夜,过去与现在通过一本旧日记连接起来,而李青竹,就是那个执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