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完—
自动投喂邻居的第十三天
凌晨三点,江眠又一次被猫叫吵醒。
不是一只,是一群。凄厉的叫声在老旧小区的楼宇间回荡,像是某种绝望的合唱。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头上,但那声音无孔不入。
这是搬进这个社区的第十三天,也是她被猫叫折磨的第十三个夜晚。
挣扎了二十分钟后,江眠放弃了。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微弱的黄色光线照亮了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房间布置得很简单,除了必要家具,最多的就是书——成堆的设计杂志、建筑理论专著,还有她大学时期的作品集,全都蒙上了一层薄灰。
三个月前,她还是“城市未来”建筑设计事务所的明星设计师,参与过两个获奖项目。现在,她是无业游民,靠接点零散的平面设计活度日。
猫叫声突然变得更加尖锐。江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灯光几乎全灭了,只有三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借着那扇窗户透出的光,她能看到楼下绿化带边缘,几只野猫正在争抢着什么。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是一个自动喂食器,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此刻它正缓缓打开盖子,倒出猫粮。几只猫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更多的猫从阴影中窜出。
难怪每天半夜都有猫叫,原来是自动投喂。
江眠看了眼手机,3点27分。这个时间设置喂食,不是恶作剧就是神经病。她记下了对面楼亮灯的那个窗户位置,决定明天去找物业。
第二天早上九点,江眠顶着黑眼圈出现在物业办公室。值班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慢悠悠地泡茶。
“李叔,我要投诉。”江眠把手机拍在桌上,上面是她昨晚拍的照片,“对面3号楼有人装了个自动喂食器,每天半夜三点多放粮,把全小区的野猫都引来了,吵得人没法睡觉。”
李叔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照片:“哟,这个喂食器还挺高级。不过姑娘啊,这事儿不好办。”
“为什么?半夜扰民还不让管了?”
“不是不让管,”李叔叹了口气,“你对面3号楼304,住的是沈工。他...情况特殊。”
“怎么特殊了?是残疾人还是老年人?”江眠的语气缓和了些。
“都不是。”李叔压低声音,“沈工是搞人工智能的,以前在什么大公司,后来出了点事...精神不太好。社区和派出所都跟他谈过几次,但他坚持那些猫需要定时定量喂食,说是什么...‘数据收集’。”
江眠皱起眉头:“所以就这么放任不管?我们其他住户的睡眠权益呢?”
“这样吧,”李叔想了想,“我给你他的电话,你直接跟他沟通?也许年轻人之间好说话些。”
江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回到公寓,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十分钟,最终拨通了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喂?”
“请问是沈先生吗?我是对面楼的新住户,住在2号楼502。”江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关于您设置的自动喂食器...”
“我知道。”对方打断她,“你是第十七个打来电话投诉的人。”
江眠愣了一下:“既然有这么多人投诉,您为什么不调整一下喂食时间呢?比如改到白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白天有孩子和老人经过,不安全。而且我的实验需要夜间数据。”
“实验?”
“观察野猫社会在特定条件下的行为模式。”他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热度,“你知道吗,这个小区有至少三群野猫,它们之间有明确的领地划分,但在食物稀缺时会形成临时联盟...”
“沈先生,”江眠深吸一口气,“我对野猫社会不感兴趣。我只想晚上能睡个觉。”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喂食器程序已经设定好了,修改需要重新收集两周的数据。”他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提供一个同样有效的替代方案,既能收集我需要的数据,又不打扰居民休息。”
江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我的责任吧?”
“那就抱歉了。”电话被挂断了。
江眠盯着手机,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金属喂食器,突然有了主意。
当天下午,江眠去了趟电子市场。她大学时辅修过交互设计,对硬件编程有些基础。买齐需要的零件后,她在工作台前忙活了整整五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江眠带着她的“作品”下了楼。那是一个改造过的蓝牙音箱,连接着一个运动传感器。她小心地将它安装在喂食器附近的灌木丛里,调试好后回了家。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喂食器准时打开。猫粮倒出的声音引来了第一只猫,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就在它们开始进食时,灌木丛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狗叫声——不是录音,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低频声波,对人类几乎无声,但对猫科动物极为敏感。
野猫们瞬间炸毛,四散奔逃,连地上的猫粮都顾不上。
江眠在窗前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她设计的装置只会在喂食器启动后的前五分钟工作,足以赶走猫群,又不会造成长期影响。
第二天上午,她的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凌乱,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江眠昨晚安装的那个音箱。
“你做的?”他直接问道。
江眠点点头,没打算否认。
“有意思。”他翻看着那个改装过的音箱,“用超声波模拟天敌声音,针对性驱赶而不伤害。但你怎么解决适应性问题?猫很聪明,一周内它们就会发现这只是虚张声势。”
“那就每周更换不同的声音模式,”江眠靠在门框上,“狼嚎、鹰叫、捕兽夹闭合声...我可以准备一个轮换库。”
男人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是做什么的?”
“曾经是建筑设计师,现在是待业人员。”江眠顿了顿,“你是沈先生?”
“沈述。”他伸出手,江眠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实。
“你的装置打乱了我的数据收集。”沈述说,“但我想到了一个折中方案。”
“什么方案?”
“合作。”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你帮我重新设计喂食系统,让它既能完成我的研究,又不扰民。作为交换,我可以支付报酬。”
江眠本想拒绝,但看到沈述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热忱,还有自己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她改了主意。
“我需要先了解你的研究内容。”
沈述的公寓和江眠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会看到《生活大爆炸》里那种极客风格的混乱,但实际上这里异常整洁——整洁到几乎没有人气。客厅没有沙发电视,只有三张长桌,上面摆满了电子设备和显示器。墙壁上贴满了数据图表和猫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有编号和笔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大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小区地图,十几个光点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这是实时追踪?”江眠惊讶地问。
“我在猫项圈里装了微型定位器。”沈述调出一段数据,“过去三个月,我记录了小区内所有猫的活动轨迹、社交互动和进食习惯。夜间喂食是因为这个时间段人类活动最少,数据最‘干净’。”
江眠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流,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普通的动物行为研究,对吧?”
沈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你在训练AI。”江眠指着屏幕上的模式识别界面,“通过分析猫群的社会行为,来优化群体智能算法。”
沈述转过身,第一次露出了接近微笑的表情:“我之前的公司正在开发一个城市应急调度系统,需要模拟人群在突发状况下的行为模式。但人类实验太复杂,而猫...它们是优秀的简化模型。”
“那为什么现在独自研究?”
沈述的表情黯淡下来:“因为项目暂停了。公司认为这种基础研究投资回报周期太长,转向了更商业化的方向。”他顿了顿,“但我相信这个方向有意义。如果能够理解一个小型哺乳动物社会的运作规律,我们就能更好地设计从交通系统到社交网络的各类复杂系统。”
江眠环视这个满是设备和数据的房间,突然问:“你多久没出门了?”
沈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除了安装和维护设备,你多久没真正走出这个房间,去看看你研究的那些猫了?”
沈述沉默不语。
“也许问题不在于喂食时间,”江眠继续说,“而在于你的研究方法本身。你收集了成千上万的数据点,但却忽略了最基本的观察。”
那天下午,江眠拖着沈述下了楼。起初他很不适应户外的光线,眯着眼睛像只夜行动物。但当他们悄悄接近一个野猫常去的角落时,沈述整个人都变了。
他蹲在灌木丛后,屏息观察着一只母猫和两只小猫的互动,眼睛亮得惊人。江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那只小花猫,编号C-7,我之前以为它是B群的边缘成员,”沈述低声说,“但你看,它正和B群的幼猫玩耍,而B群的母猫没有驱赶它...这意味着两群猫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化。”
江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固执的男人有点可爱。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奇怪的合作。江眠重新设计喂食系统,增加了隔音罩和分散投喂点,减少了夜间噪音。她还建议在小区不同位置设置多个小型喂食器,模拟“多点食物源”环境,观察猫群的分配策略。
沈述则开始定期下楼观察,不再完全依赖传感器数据。他笔记本上的手写记录越来越多,有时还会画上简笔画。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江眠带着新设计的3D打印喂食器模型来到沈述的公寓。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声。
“沈述?”她推门进去,发现沈述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江眠本想叫醒他,但目光被他屏幕上正在运行的程序吸引了。那是一个模拟界面,无数光点以复杂的模式运动着。屏幕一角显示着标题:“基于猫群行为优化的城市应急疏散模型_测试版”。
她轻轻碰了碰鼠标,模型开始运行。光点代表人群,红色区域代表危险区域,绿色箭头是最佳疏散路径。模型流畅地运行着,比她在学校见过的任何模拟都要自然高效。
“那是初代版本。”
江眠吓了一跳,转身发现沈述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
“抱歉,我该叫醒你的。”江眠说。
“没关系。”沈述坐直身体,看向屏幕,“这个模型基于我过去三个月收集的数据,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人性。”沈述苦笑,“真实的灾难中,人们不会像数据点一样理性移动。他们会恐慌、会回头寻找亲人、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这些是我的模型无法模拟的。”
江眠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你需要更多种类的数据。猫群社会毕竟只是动物社会。”
“什么意思?”
“我是建筑设计师,我研究的是人类如何使用空间。”江眠指着屏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忙加入环境变量——不同建筑结构的通行效率、标识系统对人的引导作用、紧急照明的影响...”
沈述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最初你只是想让我关掉喂食器。”
江眠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诚实地说:“也许是因为我也想念那种...为一件事全心投入的感觉。”
就在这时,沈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突然变得紧张。
“是我以前的导师。”他对江眠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通话很短,但沈述挂断电话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江眠关切地问。
“导师说...有个国际学术会议正在征集城市智能化相关的研究。”沈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想推荐我的模型,但需要两周内提交完整的论文和演示。”
“两周?来得及吗?”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不可能。”沈述看向江眠,“但如果你愿意帮忙...”
江眠看着沈述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流动的数据点。三个月来第一次,她感到心脏因为期待而加速跳动。
“我需要看看具体的要求。”她说,“另外,从今天开始,你得保证每天至少出门一次,不能只待在房间里。”
沈述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成交。”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楼下传来几声猫叫,但不再是凄厉的哀嚎,而是悠闲的交流。江眠的新喂食系统显然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她不知道这次合作会走向何方,不知道沈述的研究能否成功,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重新投入那种高强度的创造性工作。
但她知道,这是搬进这个小区以来,第一次在夜晚降临时,不再感到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