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楼是抱着必死的心走向幽暗海的,也许别人看来一步比一步壮烈,但是对这个这个小女孩来说,每走一步,都是一步煎熬。
她缓缓走到幽暗海的中心,渐渐沉了下去,黑色的水雾瞬间淹没了她,眼睛因为水雾遮挡看不清什么,一抹清凉灌入她的喉中,海中清澈的海水从不曾被污浊之气侵蚀,甚至还有些甘甜。她还是有些怕的,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很害怕水,从来不敢去水深的地方。
水底是无比宽广的空间,放眼望去,只有无比的黑暗。
她将碧珂拿出来,放在嘴边吹了首曲子,渐渐的,四周便亮了起来。
她本想施法离开,奈何她每升到海面就会被一股力量生生拽回去。她一连试了几次,也没有出去。
原来,就是这样沉寂的,她试图让碧珂出去,奈何也是同样的情况。
索性她便不在想着直接出去了,她总是不相信所谓的绝对,所谓结界,总有薄弱的地方,若是可以找到,还是有机会的,毕竟设下结界的是她的父亲,总不至于让他的女儿死在这里。
她四处看了一眼,四周竟是无尽的虚无,连边界都看不尽,她随便寻了个方向走了过去,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听楼觉得周身的仙力在不断流失,身体也有些虚弱。
她寻了个地方打算歇一歇,刚坐下,便瞥到一抹白衣缓缓飘了过来,一向少言寡语的君檀立在她的身前。
她揉了揉眼睛,怕自己一时眼花出现幻觉。不过,那个笑容竟是无比清晰。
“你怎么来了。”她抬头看着他。
他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摸宠物一般摸了摸她的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哪怕是有去无回,他也从未后悔。
其实,若是君檀落入这幽暗海,大抵听楼也是如此吧。
她冲他苦涩笑了笑,便低下头不再看他,一滴泪顺着眼角落到地上,炸成一朵美丽的泪花。君檀将她揽在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
他们寻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听楼告诉他仙力会被吸走,君檀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走在前面,点了点头。
他没有想要出去,但是他要听楼活着出去,不惜代价。
空气渐渐变热,听楼擦了一把汗,停了下来。
“我们不能在往前走了。”
君檀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没有退路。”
确是那样,听楼往身后瞥了一眼,后面的一个庞然大物周身发着金光,它已经跟了他们一路,不进攻也甩不开。
“盘古大帝开天辟地之后,这神兽初和就陪在他身边,竟是守在这幽暗海中。”
听楼往后退了一步,向四周望去,均是火苗。
“不管往哪走,都会遇上它,这里的空间只不过刚刚能容下它。”
听楼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将碧珂挡在前面“你怎么晓得。”
“找到你之前我就把这里转了一圈,现在我们的仙气太盛,大约惹恼它了。”
听楼倒是晓得盘古大帝开天之后这神兽初和就消失了,它几乎承了盘古的神力,别说她与君檀两人,就是他们四个圣主聚在一起,再加上那些有点实力的神也不一定打的过它。
要说这盘古,在后人眼中是开天辟地的神,可是在听楼眼中,是一个不曾见面的父亲,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除了血统和一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责任,他什么都没留下,如今,她甚至要死在他的结界中。
“小楼,我们分开跑。”君檀冷静的分析他们的处境。
“你不是说这里很小吗。”
“那也得跑。”
君檀说完便将听楼推向一边,将寒央剑拿了出来,冲上去吸引那妖兽的注意力。
听楼喊了声小心就向一个方向跑开,她也不晓得跑了多久,一直到她筋疲力竭才停下喘了几口粗气。
她低着头调整呼吸,过了许久才抬头看了看她处在什么地方,她抬头没有看见虚无,而是一个十分亮的灯笼,那灯笼十分巨大,她一时也没有看清。
她就那样死死盯着那灯笼,过了许久,那灯笼缓缓暗了,又突然如眼睛般睁开,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哪里是什么灯笼,竟是那妖兽的眼睛。
她依旧是盯着它,她怕她一动,这妖兽就会向她发动进攻。
仿佛那妖兽对她十分感兴趣,伸着脖子认真的看着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过了许久,四周又发现了变化,有无数彼岸花生长开花,很快,她的四周便开满了红色的彼岸花。
她一向最怕彼岸花,若是彼岸花汁水被她不小心吸食,她所有的法力便会消失与常人无异。
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要是失去法力就如同判了死刑。
她暗骂了一声该死,眼神犀利的望着那妖兽,她轻轻退了一步,但是那妖兽立即将脖子伸了过来。
真是可笑,她要死在这真面目都没有看清的初和手里了。
突然,那妖兽就消失在她的面前,她迅速转身怕它埋伏在身后,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向前走了几步,那妖兽趴着的地方满是鲜血,看来是君檀将它伤了,不然,恐怕她早就死了。
渐渐的,她听见身后有风吹动什么东西的声音,她迅速回头,没想到,无数的彼岸花瓣漫天飞舞,好似磨的极锋利的刀片,迅速冲着她飞过来。
那花瓣如刀刃般锋利,她连反应都来不及,白色的衣衫迅速被鲜血浸红。
她单膝跪地,吐了一口鲜血,仙力逐渐减弱,还遇到了这个鬼东西,看来这里是真的出不去的。
突然,那些花瓣又转回来攻击她,她抬手用碧珂挡了一下,没想到碧珂被直接击到地下,又是无数的伤口。
她也不晓得被攻击了多少次,只是觉得那些彼岸花都是有意识的,铆足力气朝着她攻击。
就在那些花瓣想要再次攻击她,突然有一个满是鳞片的神兽挡在她的面前,那神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一生都不会忘记,有些不舍,有些欢喜,又有些哀怨。
那神兽身上满是伤痕,它长的有些像麒麟,却又有些不同。竟然是缩小的初和,她记得那双眼睛。
那妖兽回头将她拱向一边,本来她就身受重伤,这一次又重重摔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
她晓得那妖兽是要让她离开,她缓缓爬起来,将碧珂用神力收了回来,握在手中,向着它的反方向走去。
她不明白它为何要救她,可能她的血让它熟悉,她将裙摆撕下甩到初和身上,将它缠了过来。
她也不晓得走了多久,才渐渐察觉到君檀的仙泽越来越近,她几乎是用最后一丝力气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当听楼看见君檀的时候,轻轻露了个微笑便倒了下去,君檀一把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小初和哀嚎了一声,拱了拱她的衣角。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君檀的情况也没有比她好多少,也是满身的伤痕。
“君檀~”她有气无力的喊了他一声。
他紧闭的眼迅速睁开,将她扶起来坐着,他的手很轻的扶着她的胳膊,不过还是引起她阵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全身几乎全是伤口,白色衣衫被鲜血染的殷红,就连手上都是柳叶大的伤口。
伤口不深,奈何过多。君檀的后背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身上也是与她相似的伤口。
所以,他们有许多种死法,被彼岸花花瓣割死,鲜血流尽而死,或者说仙力枯竭而死,甚至还有别的尚且没遇到的……
她缓缓强撑着坐着,摸了摸一边趴着的初和,“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君檀本来不在看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挤出一个笑“也许是吧。”
听楼缓缓低下头“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说起来,那楚忘还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应是我害了你。”
听楼虽望着地面出神,身上的伤口还是隐隐作痛。
君檀看出她有些难过,便岔开话题,一副无所谓要死的样子“其实死了也没什么,早晚都有这样一天,不过小楼你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吗。”
听楼听完想了想,道“要是心愿的话,恩,我希望在灵轩台造一方人。”
君檀笑了笑,轻快道“我也有一个心愿,想想我还没有娶亲就有些遗憾。黄泉路上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听楼也勉强挤出个笑容“你是圣主,要什么妻子,况且,你上得了黄泉路吗。”
“圣主怎么了,我也是有情感的啊,我也是一个人。”
是啊,圣主也会死,也会爱上,却只能爱而不得,但是她从来没有后悔。灵轩台前,她跪了三年,可是上天还是没有成全他们。
“小楼,嫁给我好吗。”君檀拿手指在地上随便画着,眼里满是期待却不敢看她。
听楼等这句话好多年,却没想到是在将死之时听到,她望着君檀的侧颜,突然觉得就算死也值了,至少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们已是将死之人,如此也没有什么了,如果换在平时她定不会答应,可是如今也没有什么顾及的了。
“好啊,但是,如果我们有幸能活着回去,就算结了亲也是不能作数的。”听楼的笑容如往日一般明媚,可是,谁又能想他们即将要死掉了。
君檀完全没了上一刻的阴霾,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听楼,想要把她的样子永远刻在脑中。
初和晃晃悠悠爬起来,站在朝着东方的位置,望着他们,口中吐着亮亮的泡泡,堆在前方,好像日光般温暖照耀着。
君檀扶着听楼跪在初和面前,虽没能得到盘古的祝福,但是对着他羽化的方向,让初和见证这一刻,便也没了遗憾。
“我君檀……”
“我听楼……”
“于此危难关头,生死之间,在此幽暗海中结为夫妻,同生共死,此生不负。”
此生不负,可是此生已经结束了。
“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落魄的新娘。”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落魄的夫妻,那又怎样,他们互相喜欢。
他轻轻抱住她,“怎么会呢,在我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她的嫁衣是用鲜血染红的,可是,她不后悔。
“君檀,我有些冷了。”
听楼说完这句话后,君檀抱得更紧了些。初和依旧匍匐在他们身边,同样伤的不轻,伤口不是君檀造成的,它见到听楼跑开,瞬间追了过去,他追了许久,却遇上沙暴,差点淹没他。
他轻轻唤着怀里的人儿,生怕她睡去,起初她还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直道昏睡过去。
那一刻,君檀真的很害怕,他不想失去她,那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执念了。
“听楼,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了。”
“听楼,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
“听楼,希望你能忘了我,一同我们的记忆一起忘了,虽然我会有些遗憾,不过我更希望你开心。”
“听楼,我真的很爱你。”
“听楼,南梨雪涧的梨花很美,记得照顾好它们。”
一滴泪轻轻滴在听楼左眼角的胎记上,那是他第一次为她流泪。初和抬起头,望着他的一双眼已经泛起泪花,它轻轻拱了拱听楼的手腕,无助的看着君檀。
他摸了摸初和的头,将听楼抱起,寒央剑在空中泛着凛冽的白光,不断攻击着海面的屏障,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的神力。
他不需要那么多神力了,只要还有力气抱住听楼就足够了。
过了许久,他就快支持不住,而那海面的屏障已经变弱,只是还没有要破碎的迹象。
突然,一个火球击向那本就已经薄弱的结界,君檀吃力的回头看看,那个半人高的妖兽晃晃悠悠总算站住了。
咔嚓一声,那结界裂了条缝,缝隙越来越大,那妖兽突然,倒了下去,变成一丝丝金光缓缓进到了君檀与听楼的身体里。
君檀感觉到无比巨大的神力补充着他的身体。
他们终是活着回去了。
那一刻,他抱着她走向岸边,仿佛抱住了生命,碾碎了命运,什么不得情爱,爱了又如何,纵使毁了这世间。至此,四海八荒对他不再重要,唯一让他心软的,只有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