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它埋在了屋后的山坡上,爷爷的坟旁边。
更糟糕的是,渔排被拆了。为了航道安全,海事局下令拆除所有碍航的渔排。阿良赖以生存的渔排,被视为“违章建筑”。他抗争了,拿着渔政证,拿着祖宗的契约,去找村委会,去找镇政府。没人理他。官员们很忙,忙着接待上级,忙着招商引资。
最后,来了几个城管,开着快艇,拿着切割机。
“自己拆,还是我们拆?”领头的城管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阿良站在渔排上,手里拿着一把斧头。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火山。
“这是我家。”阿良说。
“你家?海是国家的!”城管笑了,“再不拆,连你这破船一起切了!”
阿良没动。他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切割机,听着发动机轰鸣。他知道,他抗不过。这不是风浪,这是国家机器。风浪还能搏一搏,机器一开,他连渣都不剩。
他放下了斧头。自己动手,拆掉了渔排。一根绳子,一块木板,慢慢地拆。拆下来的木头,他一根根抱上岸,码在院子里。钉子,他一颗颗起下来,收进铁盒子里。
那是他家,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现在,被他自己亲手拆了。
阿香那天没有哭。她站在岸上,冷冷地看着。等阿良拆完,她走过来,踢了一脚那堆废木头。
“早该拆了。”她说,“占地方。”
阿良没理她。他抱起那堆木头,走向山坡。他在爷爷的坟旁边,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棚子很简陋,四面漏风,但他每天晚上都睡在里面。他不想回家,不想看见阿香的笑脸,不想听见码头的轰鸣。
他躺在棚子里,听着海风。风里不再有鱼腥味,而是充斥着柴油味、硫磺味和钢铁的锈味。他知道,这片海,已经死了。就像爷爷说的,龙王爷被惹怒了,收尸来了。
而他,就是那个收尸的人。
2006年,阿良二十九岁。
鹿口港彻底变了样。昔日的渔村变成了“海鲜美食街”。一排排仿古的建筑,红灯笼高高挂,里面经营着从外地运来的冰冻海鲜。招牌上写着“正宗野生大黄鱼”、“现捞现杀”,但阿良知道,那都是假的。真正的野生大黄鱼,早就绝迹了。
阿香辞去了洗衣服的工作,在美食街租了个摊位,卖“阿香鱼丸”。鱼丸不是用鲜鱼打的,是用冷冻的巴沙鱼柳,掺着淀粉和胶水,搓成的面团。吃起来Q弹,但没有鱼味。
生意很好。码头工人、卡车司机、游客,都喜欢这玩意儿。便宜,管饱,还好玩。阿香学会了笑,学会了招呼客人,学会了收钱。她的腰包鼓了,脸上也有了肉。
阿良成了家里的闲人。他不屑于去美食街帮忙,更不屑于去卖那种假鱼丸。他每天依旧出海,开着那艘破旧的“闽霞073”。但收获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网下去,全是垃圾。塑料瓶、避孕套、烂鞋子、医用针头。
他把垃圾捞上来,分类,然后扔进指定的垃圾桶。这成了他新的工作。一个清道夫。
他开始酗酒。不是爷爷那种旱烟,而是高度的白酒。地瓜烧,一斤五块。他每天出海前喝半斤,回来再喝半斤。酒气成了他新的保护色,让他闻不到海水的臭味,也闻不到阿香身上的脂粉味。
阿香受不了了。她开始夜不归宿。有时候是跟卡车司机去城里唱歌,有时候是跟码头的包工头去喝酒。她不再掩饰,甚至带着不同的男人回家,当着阿良的面,在隔壁房间里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