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你妈!这海是国家的!不是你家的鱼塘!”
冲突升级了。一艘小渔船不小心撞到了挖泥船的锚链,一个浪头打来,渔船翻了。阿良跳下水,把落水的人拖上来。那人呛了水,吐出来的全是黑泥。
那天晚上,阿良做了个梦。他梦见那艘挖泥船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铁蛤蟆,蹲在海湾口,一口一口吞噬着海水。海水干了,露出了干裂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死鱼和白骨。铁蛤蟆转过头,那两只探照灯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机械的轰鸣:“工人……工资……”
醒来时,阿良浑身冷汗。阿香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窗外,挖泥船的轰鸣声彻夜不息,像雷声一样滚过海面。
2002年,填海工程完工。阿良二十五岁。
鹿口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鹿口国际集装箱码头”。一期工程竣工,巨大的桥吊像一排排钢铁巨人,矗立在人工岛的边缘。海水被一道巨大的防波堤隔开,堤内是深蓝色的航道,堤外是浑浊的滩涂残骸。
阿良的渔船进不去了。原来的水道被填了,新的航道水深,小船容易翻。他必须绕很远的路,才能到达那片还能捕到鱼的海域。油钱贵了,鱼获少了,日子更难了。
更可怕的是,码头带来了人。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建筑工人、卡车司机、搬运工。他们像蝗虫一样,占据了渔村,租住了村民的房子,吃光了村里的粮食,喝光了村里的淡水。
物价飞涨。一斤大米从五毛涨到了两块,柴油从两块涨到了五块。阿良那点微薄的鱼获收入,根本不够开销。
阿香开始抱怨。她不再织网,而是去码头上给工人洗衣服,一件五毛钱。她学会了化妆,涂廉价的口红,和那些卡车司机调笑。晚上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烟草味和汗臭味。
“阿良,咱别捕鱼了。”一天晚上,阿香说,“码头招搬运工,一个月八百。你去吧。”
阿良没说话。他看着阿香。这个曾经胆小怯懦的女人,现在眼里有了光,一种被金钱点燃的、贪婪的光。
“我是渔民。”阿良说。
“屁的渔民!”阿香尖声叫道,“现在谁还吃鱼?工人爱吃肉!吃粮!谁吃你那破鱼!你看看隔壁阿大,人家去码头开叉车,一个月一千二!你呢?你一个月能赚五百吗?”
阿良站起身,走到屋外。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看着那些像萤火虫一样移动的吊车灯光。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不懂得、也不想懂得的世界。
他回到屋里,拿起那张破网。网已经很旧了,补丁摞补丁。他开始修补。手指在网眼里穿梭,尼龙线勒进肉里,疼。但他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属于这片海。
阿香哭了,哭得很伤心。她骂阿良是榆木疙瘩,是死脑筋,是注定要饿死的穷鬼。阿良没理她。他只是默默地补网,直到天亮。
2004年,码头二期工程。阿良二十七岁。
污染来了。不是那种看得见的垃圾,而是看不见的化学物质。码头附近的养殖场开始大面积死鱼。养殖户们哭天抢地,找码头索赔。码头拿出了环保局的文件,证明水质达标。
阿良的鱼也出了问题。捕上来的鱼,鱼鳃发黑,鱼肉有一股柴油味。没人买了。以前鱼贩子抢着收,现在连看都不看。阿良不得不把鱼切成段,自己吃,或者喂猫。
猫吃了死鱼,也死了。阿良看着那只跟他多年的老猫,翻着白肚皮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尸体。尸体还是温热的,但已经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