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没反应。他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星空也被灯光污染了,看不见银河,只有几颗暗淡的星星,像死鱼的眼睛。
有一次,阿香带回来一个胖子,据说是码头的经理。两人在屋里闹得很凶,床板吱呀作响。阿良坐在门外,喝着酒。胖子出来撒尿,看见阿良,吓了一跳。
“你……你谁啊?坐这儿干嘛?”胖子提着裤子,醉醺醺地问。
阿良没抬头,只是晃了晃酒瓶。
胖子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阿良第一次打了阿香。不是因为嫉妒,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那声音像锯子,锯着他的神经。他冲进屋,一脚踹翻了床。胖子吓得滚下床,提着裤子跑了。阿香尖叫着扑上来,抓破了阿良的脸。
阿良没还手。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阿香抓挠。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咸的,像海水。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香愣住了,停止了抓挠。她看着阿良,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他的笑声嘶哑,像破锣,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比任何时候都恐惧。
从那天起,阿香不再带男人回家。但她也不再跟阿良说话。两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疏离。
2008年,金融风暴。阿良三十一岁。
码头受到了冲击。出口订单减少,集装箱堆积如山。桥吊停工了,工人们放假了。美食街的生意也冷清了。阿香的鱼丸摊,一天卖不出十碗。
阿良倒是挺高兴。他喜欢这种冷清。出海时,海面上不再有那么多货轮,海水似乎清亮了一点。虽然鱼还是很少,但至少,那股令人作呕的油味淡了。
但好景不长。为了挽救经济,国家出台了四万亿计划。基建狂潮再次掀起。码头开始了三期工程,修建更深的航道,更大的堆场。
这一次,炸药上了。为了炸掉海里的暗礁,爆破声日夜不息。冲击波震得岸上的房屋玻璃哗哗作响。阿良的“闽霞073”被震裂了船体,开始渗水。
他去海事局申请维修补贴。工作人员告诉他,个人渔船不在补贴范围内。想要补贴,除非加入“渔业合作社”,把船卖掉,变成股东。
合作社是个什么东西?阿良不懂。他只听说,加入合作社后,船就不是自己的了,要听从统一调度,收入按股份分红。更重要的是,合作社的船都是大马力钢船,像那些挖泥船一样,不再需要他这种老派的渔民。
“我不卖。”阿良说。
“不卖?不卖你修不起船,修不起就得停航,停航就得饿死!”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开这种破木头船?赶紧卖了,去工地搬砖,一天还能挣两百!”
阿良抱着那张维修申请,走出了海事局。外面阳光刺眼,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着那艘停泊在岸边的“闽霞073”,看着那道长长的裂缝。那不是船的裂缝,是他生命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