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一个晚上陆光过得不太好受。
乔苓走的时候天气还算晴朗，但入夜之后没多久就下起了雨。
有了伤之后下雨天总是格外难熬点，何况他现在烧还没退，低气压让陆光不免有些昏沉。为了配合他好不容易在医院养成的老年人作息，程小时差不多十点多就熄了灯。
睡前陆光吃了一次消炎药，希望热度明早就能退下来。可没有了相对稳定的镇痛输入，伤口在阴雨缠绵的天气里还是会隐隐作痛。止痛药在程小时那里，他谨遵医嘱，为了防止成瘾，一粒都不让陆光多吃。陆光自己也知道这东西治标不治本，就算吃了，估计等药效过了之后也还是会醒来。
睡在不熟悉的床位，陆光抬眼就是上铺床底的木板和铁架。他并非没有睡意，只是黑暗中感官愈发敏锐，那些针扎似的刺痛时不时地光临几次，轻易将他刚滑入睡眠边缘的神经再次调转方向。
床上的人尝试着调整睡姿，但侧卧明显更不适合伤口的恢复，压迫感让下腹附近的肌肉紧张，疤痕旁的痛感会更胜一筹。
但毕竟是结构老旧的上下铺，陆光小心翼翼的辗转也不能阻止床板的摩擦，一次响亮的嘎吱声让他僵在原地，不敢再乱动。
程小时就在他上铺，这人现在睡眠浅得要死，一点风声都能把他惊醒，何况今天下雨。
陆光知道程小时最讨厌雨天。
“雨天湿乎乎黏兮兮的。”
那是他们某天从超市采买，半路上下起雨，两个人抱着塑料袋一路狂奔回来。程小时一进门就脱下淋湿的外套，手胡乱地揉着头发，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又阴又潮又麻烦，还不能出去打篮球。”
“但你今天本来不也窝在家里打游戏么。”
陆光当时是这么回的。
那人哼唧了一声，没好气地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厨房流理台上。
“那也还是很吵啊，滴哩哒啦的，影响手感。”
他说着打了个喷嚏，看上去怨气更大了。
陆光没理他，自顾自地进门烧水煮姜茶。喝的时候程小时那杯里多放了一半的姜，辣得他直皱鼻子。
“我也不喜欢姜茶。”他孩子气地吐吐舌头，但到底乖乖把一整杯喝了下去。
“所以雨天就是很烦。”他盖棺定论。
理由固然有一大堆，但陆光知道他只是不喜欢下雨天那种阴沉的气氛。雨幕底下什么都看不真切，伞和水流在人与人之间搭起屏障，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孤单。
比起下雨，程小时更不喜欢孤独。
窗外的光漏了点进来，在雨水里明明灭灭地闪着。
陆光动作僵硬地折腾了半天，伤口没舒坦多少，汗倒是流了一身，一半是因为伤势，一半是因为发烧。而程小时也没像他侥幸希望的那样在上铺安睡，下铺的动静足以把没睡着的人惊动，他很快就试探着喊了声“陆光”，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的影子挡住了窗外投进的那一星点亮。陆光在有所反应前就被对方熟练地探到前额，那人摸到黏腻的汗水时皱起眉。
“怎么回事，”他把手背贴到自己额前试着温差，“很痛吗，要不要再回医院看看？”
“没事，”陆光任他摆弄着，尽量清了清嗓子，“就是伤口有点疼，正常的，孟医生不是也说过吗。”
“晚上药不是按时吃了吗？”
“药效因人而异，别担心。”
“要不还是——”
“不用了，”程小时的声线绷得太紧，陆光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你别紧张，回去睡吧。我再过会儿也就睡着了。”
大概是时间太晚，程小时难得没同他争论，只是自顾自地下楼端了一盆热水上来，说要给陆光擦一下。
“你这么多汗，不收拾一下小心明天烧得更高。”
他很少说话不带语气，但真这么干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确实不想争辩。陆光也不说什么，只是从善如流地让程小时帮他一起坐起来。
这不是程小时第一次帮他擦身。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每天吃喝拉撒洗漱都得仰仗家里这个唯一行动自由的劳动力，就算最初有那么点害臊，这么多天也已经习惯了。陆光还裹着纱布，出院之前刚刚换完药，现在只是暂时擦身，也就不解开它们。
程小时沉默地绞着毛巾，看上去还没从某种情绪里脱离出来。水声淅淅沥沥的，带起一片微烫的蒸雾，把他的表情模糊在发梢后面。陆光看着他，心里稍微有些发疼。
“烫吗？”
浸湿的织物轻轻贴着肩胛附近的皮肤，询问声很轻，于是陆光只是摇摇头。
“挺好的，谢谢你。”
身后的人不太走心的扑哧一下，语调懒懒的：“咱俩谁跟谁啊，这么客气。”
陆光跟着轻笑了两声，想到刚才对方堪称落寞的神情，下意识地开口。
“你……”
“怎么？”
他听上去有些困倦，陆光斟酌了一下，决定收回舌尖的话语。
不是谈心的好时机。
“不……没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捕捉到对方稍红的的眼角，便马上转开了视线，“我忘了。”
但这个转场哪怕程小时都能看出生硬。他将毛巾扔回脸盆里，轻轻揉了一把陆光的脑袋，在背对他收拾的时候没有回头。
陆光没介意这应付小孩儿似的举动。他的目光追着那人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门板后面，他才慢慢自己缩回被窝里躺下。
端着脸盆下楼的时候程小时听到雨水敲击玻璃屋顶的声音。
嘈杂，纷乱，让人心绪不宁。
他记得爸妈走后的第一个雷雨夜，照相馆里是漆黑的，只有混乱的光影和骤然炸响的惊雷。能听到楼顶最薄弱的地方已经被雨水侵蚀，一滴一滴渗透进室内，像是从黑暗里步步紧逼的怪物，
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捂着耳朵，呢喃了不知道多少次妈妈，期盼着对方那句轻柔的“小时不怕”。
但没人给他回应。
只有雨一直落到天光微亮，晨曦降临。
程小时从此开始讨厌雨天。
因为阴冷，潮湿，孤独，总是修不好的阁楼顶棚，以及其他一大堆理由。
现在还要加上一条。
雨天伤口会痛。
底下没开灯，他脚步晃了晃，盆里的水跟着打了个旋，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他在原地发了会儿愣，最终只是垂下眼转进卫生间，收拾好东西上楼。卧室的门没有关严，透出床头灯微弱的暖光。
至少楼上雨声小。
至少楼上还有人。
***
世界上总有这么多的雨夜。
小路疏于管理，又格外湿滑危险些。
他发誓他没有推她。
他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根本不可能碰到。
他只是来这个山坡上晚跑，很多人都这么干，那个女孩一定也是。
可他们是怎么不小心有了摩擦？这不算争吵，只是陌生人之间无意的抱怨。仅此而已。
而这个年轻的女孩就这么从人造山坡上滚了下去，再也没动弹。
耳边心跳声穿透鼓膜。
砰砰，砰砰。
他没有推她，他只是被后方突然来的灯晃了眼睛。
或许只是她不停地超他道，所以他有些烦闷。但这不是争吵。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真的没有吗？
他张皇地环顾四周，这附近应该没有目击者。
远处的转角口，一个陌生男人戴着鸭舌帽，露出来的金发隐隐闪着光。
那个距离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什么都没有干。
心跳声响若擂鼓。
雨幕渐浓，他转过身拔腿就跑。
水花溅脏了他的鞋面，留下一摊形状模糊的污渍。
***
两天后陆光的烧终于不负众望地退了下来，程小时也总算不再嚷嚷着要把他带回医院重新检查。
他拒绝了对方要继续把早饭端上楼来的提议，坚持到楼下餐桌上吃。
不要误会，虽然陆光讲究整洁，但他毕竟是个零食爱好者，程小时这个大大咧咧的也没少把奶茶饮料带回屋里喝，所以没人下过死规定说卧室里禁止吃东西。
倒是洗照片的暗房里被程小时一本正经地帖过一张巨大的“禁止零食”，也不知道在提醒谁。
陆光想大部分时候不是在指他，不过程小时也是这么想的。
说回吃饭的事，陆光对餐桌没什么仪式感——他们甚至没有餐桌，他只是觉得既然孟医生说他可以适当恢复活动，就没理由这么一直在床上赖着。而且都已经回家了，烧也退了，在床上吃饭这种事听起来确实太放纵了点，又不是在演《罗马假日》，着实没必要。
程小时觉得陆光这会儿打的比方尽是些歪理。但适度复健对陆光而言的确有好处没坏处，所以他拉锯了几句之后也就随对方去了。
反正一层楼梯下了六分钟的人也不是他。
他才没在一旁看着，也没注意时间。
没有。
这也不妨碍他在陆光刚站定的时候就唠唠叨叨地上前把人搀过来。
“看你虚得什么似的。”
程小时嘴里嫌弃着，手上的力道却架得很稳：“差不多行了啊，孟医生也没让你刚出院就多走楼梯。”
平地比楼梯走起来顺当得多，但陆光也没反驳，只是由着程小时牵着他到单人沙发的位置。
程小时从小到大的早餐习惯不可谓不多变。简而言之就是压根没什么习惯。
他还隐约记得父母在的时候，早上会有隔壁街的小圆面包和热得刚好的牛奶，偶尔是豆浆油条和小米粥。
后来自己一个人住，长身体那会儿又饿得快，乔苓来不及给他送补给的日子他差不多有什么吃什么，或者去学校蹭教工食堂的早餐，不饿死就算胜利。
陆光住进来之后他才终于算是有了模式比较固定的早餐。不知道陆光这个小白脸哪里养成的习惯，刚开始那会儿程小时老骂他穷讲究。也不是照相馆老板少见多怪，毕竟在遇到对方之前他从来没琢磨过手磨咖啡的一系列流程。而陆光直接自带了一整套从咖啡豆开始处理的设备，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看得程小时一愣一愣的。
以往陆光都是起得比较早的那个。一般来说也是他爬起来热吐司煮咖啡把早餐收拾妥当，然后程小时才会打着哈欠下楼来，并默认自己是洗杯子洗碗的那个。
但最近发生的事显然把程小时的生物钟打了个稀碎，今天他起来的时候陆光甚至都没注意。
早餐沿袭了在医院时的一贯风格，含咖啡因的饮料在照相馆已经被明令禁止，茶几上只摆着白粥小菜和水煮蛋。
说不想念茶和咖啡肯定是假的，陆光端起粥喝了一口，但暂时就想想吧。
程小时一直在手机上传消息，陆光敲了敲他的碗沿提醒他好好吃饭，他下意识掩了一下手机屏幕，有些为难地抬起眼。
“等我把这条消息发完。”
当然他发了不止一条消息。陆光也没再催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那份，然后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和输入法斗智斗勇。
等他终于放下手机，陆光已经在边上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双浅色眸子里的探究毫无遮掩，程小时挠挠头避开目光，意思意思敲了敲水煮蛋，准备开始吃饭。
“这鸡蛋惹着你了？”陆光有点好笑地看他把水煮蛋在掌间来回碾着，蛋壳在鸡蛋上裂成细碎的小片，但他迟迟没有动手去剥。
程小时愣了一下，定睛之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边笑边摇头，然后放下被蹂躏的鸡蛋去喝粥。
“怎么了？”陆光问他，“是警局那里有结果了吗？”
程小时顿了顿，依旧埋头喝着粥，许久之后才从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两声。
“是新受害者的事。”陆光笃定地推测。
旁边的人放下碗，露出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您老敢不敢少操点心，嫌头疼得不够啊。”
“我倒是想。”
程小时叹了口气，妥协地点点头。
“在离Emma自杀位置大概五百米的河床上。”他简短地解释，“被埋了好几天了，身上有身份证、手机，周边没有目击者。
“他叫张谦。
“死亡原因是胸部锐器贯穿伤。
“生前的行程记录正在调查。”
陆光安静地点点头，试探地看了程小时一眼。
“你......”
“我没事。”程小时把手里的勺子往空碗里一扔，发出铛的一声，“我没事。”
***
“这什么状况？”
肖力不太理解地看着新死者的住处现场调查报告，抬眼去看一旁的陈彬，语气难掩暴躁：“为什么这个会出现在这里？”
“不清楚啊，肖队。”陈彬这几天因伤没跟着出外勤，就留在警局帮肖力整理物证和思路，此时正和顶头上司大眼瞪小眼地，“我当时以为这个档案丢在车里，本来想找一下的，后来因为刘旻被捕的事儿就耽搁了。”
“可这，根本说不通啊——”
不同受害者的照片贴满了白板，各色记号笔和便签在一旁标注着，几乎看得人眼花缭乱。那些错综复杂的细线之间仿佛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但细想却找不到实际的证据。
“所以，”肖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到底为什么？”
新的受害者还在出现。
连带着新的物证，新的谜团，把本就不清澈的水越搅越浑。
“为什么七号死者的卷宗会在受害者家里。”
“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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