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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
乔苓刚到门口就听到陆光的评价。
这挺意外的,一般会这么控诉的人都是程小时,原因可能是包括陆光“忘记”提醒他定闹钟在内的任何事。于是她站在门边,抱着点看热闹的心态往里瞧。
“拜托,这真不能怪我。”程小时背对着她,挥着手给自己找补,“我已经到药房开药了,这玩意儿不顶用总不能记到我头上。”
他手里摇着一小瓶药片,撞击瓶身的时候发出轻巧的沙沙声,是治疗重度失眠安眠药的一种。乔苓心头紧了一下。
“你在我这儿的信用值已经是负数了。”陆光阴着脸,虽然坐在病床上,看上去倒是比程小时这个健全的人还有气势。
“诶呀陆光——”
“你要不要我数一数药瓶里有没有少药?”他听起来很严肃,可能是真的动了火气,“每天只能睡两个钟头你自己有没有点数啊程小时?”
对面的声音突然就心虚地弱了起来:“你不是也说安眠药吃多了不好吗……而且我也不是故意忘的。”
他听上去可怜巴巴的,乔苓也不想让陆光彻底发火,不管程小时犯了什么浑,她都决定出去帮这傻弟弟解个围。
“吵什么呢你们俩?”她推开房门,把今天的饭菜往柜子上塞,“大上午的火气这么大,程小时你又犯什——你的脸怎么了?”
她没想到对方还挂了彩,音调在句尾一下子拔高。
陆光本来还想再教训几句,但因为乔苓突然闯进来生生把话忍了回去,他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只能板着脸喊了声“乔苓姐”。
“诶没事没事,”程小时把飞快地把药瓶往口袋里一塞,“脸是我之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再说哪有吵架,我俩你还不知道嘛,小事儿啊,小事儿。”
“小事儿还能闹得挂彩,我看你是被揍得还差不多。”乔苓故意切了一声,倒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光光你别生气,待会儿我替你打他。”
“嗐他哪有生气啊,不一直都这么张扑克脸吗——对吧陆光,你没生气吧。”
陆光没看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没有”。
除了那次出沛川县的任务,他俩其实很少吵过夜架——通常都是一把游戏和一包零食能解决的事——更别说是陆光单方面对程小时发火。
本来陆光也没有那么较真,只是担心程小时自己出状况不和他讲,昨天那下摔的又真的不轻。
但大半夜醒来看见有人不睡觉在床边盯着你真的是很诡异的事,哪怕冷静淡定如陆光也不太能一下子接受这种刺激。何况当时这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会至少尝试好好休息,结果逼问下来才知道某个不要命的每天差不多只能睡着两个多小时,明明睡前才提醒过却连刚配的药都没有吃,“忘了”这种鬼话傻子才会信……何况之前摔了还是在浴室缺氧头晕,要是真的出个什么事——
也不怪陆光一大早就罕见地火气值拉满。
这家伙怎么就不能听话一点。
“我来的时候碰到孟医生啦。”乔苓扯开话题,顺道收拾了一下床头已经蔫掉的花,换上一束新的,“他和我说陆光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程小时眨眨眼,“他都还没和我说呢。”
“可能待会儿来查房的时候就会说了吧。”乔苓朝他笑笑,在他手里塞了个橙子。
陆光算起来也在医院住了两周多,比通常的脾外伤切除病人长了几乎一倍的时间。伤口已经结痂愈合得差不多,虽然动起来还不太方便,但也不需要一直在医院里接受专业治疗和陪护。
这时候说要出院,确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程小时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雀跃了起来,陆光瞥了他一眼,又抿着嘴转开视线。
但乔苓把他扯出去单独聊的时候程小时就没那么开心了。
“配了药怎么不吃?”乔苓掩上房门,忧心忡忡地揪着他,“你这都失眠多久了?”
“诶呀没事,真不用吃。”程小时想溜回病房,却被她扯着领子拉了回来。
“每天只睡两小时还不吃药,你要上天不成?”
“靠,”程小时一脸控诉,“你偷听还那么理直气壮的吗?”
乔苓表示我是姐,我就理直气壮。
“但你真的该休整一下。”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看,你每次休息不好体温就偏高,到时候真生病了怎么办。”
“不会的,又不是免疫力不够的小屁孩儿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放轻了声音解释,“而且总得有人盯着吧,我真吃药睡死了的话陆光怎么办?”
乔苓闻言愣了一下,“但你不能一直不睡守着他啊。”
“嘘——”程小时一把捂着她的嘴,“你轻点儿,那家伙耳朵可灵了——再说我又不是熬夜,睡不着是真的,守着他只是顺便。”
乔苓心说你就嘴硬吧,真是顺便的话早就吃药了。
但对这个理由她也没有办法反驳。她倒是有心和程小时替班减轻一下负担,问题是他们都不敢冒这个险。
要是她再被附身一次两次的,陆光有几条命够她这么折腾?
“你也别担心......”程小时放开她,“反正左右是要出院了,回照相馆之后没那么多闲杂人等,到时候把门一锁,我也能轻松点。”
“……你自己注意点,”乔苓不太放心地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
孟千山过来的时候果然提起了出院的事。他说临床意义上陆光差不多已经算是痊愈,但回家林林总总的修养估计还要两个月左右。
“开始几天留疤的地方还是少沾水,”他嘱咐着,“外敷的药也再给你们开个两周的量接着用吧,等外伤好透了再停也不迟。”
“伤口疼和轻微发热是正常的,不太严重的话就没事——连续几天不退烧的话再带他过来看看,是不是哪里还有复发炎症。”
“复建什么的可以适量恢复运动,一点一点来,近半年就不要有太剧烈的运动了,没事的话多走走楼梯也行。”
这个形容听起来实在太老年人了,程小时一边记一边不小心笑出声,吃了陆光一记眼刀。
“差不多就这些——哦对了,小时啊,”孟医生突然喊他,被叫到名字的人猝不及防地抬眼,“你过来一下。”
他的语调很温和,但程小时就是莫名生出一种上学时被教导主任拉出去谈话的错觉,脸上的笑容也突然僵在那里。
他忐忑地跟着孟千山到走廊,对方关心地看着他,低声开口:“听楼下的朋友说,你前两天去精神科挂号了?”
程小时没想到是这件事,迟疑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唉,你也别怪我多事,”孟医生看起来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本来他们是不该和我说这个的,是我之前路过的时候看见你在药房拿药,才去问了一下。”他听上去是真的担心,程小时也不想苛责他的好意。
“嗐,没大事儿,”他红着脸挠了挠头,“是陆光那小子,整天怕我睡不好,一定要我去开点药。”
“失眠可不是小事,”孟医生摇摇头,语重心长道,“你自己也要注意着,现在你弟弟好起来了,有些包袱该放的就放一放,啊。”
“哎。”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乔苓还在和陆光聊天,看到他的时候陆光脸色马上又黑了一个度。程小时知道这家伙气还没消,也明智地不凑上去,只是默默坐到一边撑着脸听他们说话。
但陆光显然对孟医生喊他出去的事很在意,程小时越是不声不响他就越不安,乔苓也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马上收住了话头。
可这突然的沉默不得不说有点尴尬。
杵在那儿当摆件的程小时坐如针毡,刚想找个理由遁了,又被陆光开口喊了回来。
“那个。”闹别扭的人还是没有看他,只是紧盯着病床的一角,清了清嗓子问,“孟医生找你,他说什么了?”
程小时歪着头看他:“没什么特别的,就让我注意身体。”
“真的?”陆光挑起眉。
虽然但是,这个怀疑的表情真的挺伤人。
“哎呀陆光我错了还不行吗——”程小时实在受不了对方这个冷飕飕的语调,赶紧抱拳告饶,“这次是真没什么事。”
“哦。”
“真的,陆光,再骗你我是小狗。”
“......”
“陆光?”
“……”
“诶呀陆光~”
他撒娇的架势连乔苓都嫌弃,对面终于绷不住低骂了一声:
“幼稚。”
***
趁着乔苓在场,程小时和陆光难得在她眼前正色,说想和她一起定一下身份暗号。
“防止我们谁再被附身的时候认不出来。”
提起这件事对于乔苓来说有点突然。虽然她平常表现得很正常,但她其实一直都没能很好地接受自己捅伤了陆光这个事实,除了她自己会有意识地不靠近病床之外,两个男孩子也一直在避免提起这个。
只是前两天程小时的过度保护让陆光意识到了,附身这个问题不谈不行。不仅仅是为了减少乌龙,他们三个的人身安全是更重要的原因。而提起这个,程小时只庆幸当时陆光独自留在ICU的时候医生护士都没有问题,他做不到强行闯门禁,如果出事了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先前肖警官也问过他们怎么确定乔苓没有被附身,那个时候陆光应答得很有底气,但事实上他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凶手不会这么干而已。现在看来,暗号至少解决一部分问题。
这方法听起来有点中二,但其实还是挺实在的。不过这段时间几个人的脑子都不太在状态,所以那么多天了也没人想到。
乔苓没意料到他们会提这个是一回事,但她毕竟是那个大姐大,现在也没什么比她两个朋友的状况更让她上心的。触及这个话题时她只是脸色稍变瑟缩了一下,可马上又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的意见。
程小时记得她完全不知道被附身时发生的事,再结合之前任务时各个委托人的情况以及程小时和凶手能力的共通性,他们暂时大胆假定,所有被附身的人都不会记得被附身的经历。
“可是你能继承原主一定的记忆和情感。”陆光指着程小时,“所以这个方式也不是百分百保险。如果凶手也是一样的能力,而暗号刚好作为记忆被读取,那就没有办法了。”
“但不管怎么样,总是多一重保障比较好。”乔苓看着两个人,眸子里还是能捕捉到一丝惊惶,程小时安抚着拍了拍她,让她放松下来。
由于他能继承的只是很少一部分的记忆,通常也不会有很多细节,所以陆光觉得问题和回答还是往细里选比较好。
“那我昨天说了那么明显的约法三章……”程小时有些后怕地埋怨他,“你就不怕我还是被人附身的?”
“你还敢提昨天。”陆光觑了他一眼,失笑道,“就你那蠢样子,化成灰我都认得。”
这话怎么就这么别扭呢。程小时腹诽。
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个大病,不然他为什么还能感觉到一丝感动和安心。
大概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商量完之后他们又闲聊了一阵,乔苓说起现在的甲方真的很难弄,一首文化曲的初稿已经反反复复修了几次,负责编曲的同事头都要秃了。程小时笑说以后不如全职入股他们的照相馆,可以给她高点分成。
“去去去,你俩债都没还完呢,还给我分成?”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又试探地开口,“那以后你俩的委托……还接吗?要不还是别……”
“陆光康复之前肯定是不接了,”程小时答道,“之后的话……之后再说吧,先把现在的麻烦解决了。”
陆光对此则不置可否,表示自己伤的也不是脑子,不过坐在那里看几眼的事,有必要的活还是可以做。
“毕竟还要跟某人还债啊。”他淡淡地开口。边上的人知道他在开玩笑,就炸着毛回怼了几句。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两下,程小时解锁后打开消息通知。
“肖/警/官来微信了。”
剩下的两个人停下交流,齐齐抬眼看向他。
先前说起的可疑外网IP有了调查结果,肖力把地址直接发到了程小时的手机,例行嘱咐不要外传。程小时瞟了一眼,有些惊讶地发现两个地区的开头都是在市内。
不过考虑到圭都作为直辖市的发达程度,这倒不算是个完全不可能的巧合。
具体位置还是直接地图搜索比较方便,感谢高科技。
其中一个IP的坐标在西城区的一家网吧,这家网吧风评还不错,说是设备版本新价格又公道,晚上通宵包整场还附赠他们家的网红海鲜焗饭,甚至有人是单纯为了体验那里的伙食去的,评价链接里基本都有拍美食的买家秀。
“扯远了扯远了。”程小时快速地往下划了几下,没看到特别有用的消息,就转而复制搜索另外一个地址。
加载页面转了几下,最终定位在一个小红点。
“来了,另外一个IP在——”
他突然停了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刷新了一下地图,然后微妙地皱起眉。大概是因为下意识改了坐姿,程小时整个人显得有些紧绷,他对着发来的消息重新手动输了一遍地址。
看着他逐渐凝重下来的表情,陆光和乔苓也敛下神色。
虽然知道会得到同样的结果,但他还是不信邪地再试了一次。
“怎么?”陆光撑着扶栏凑近了点,“有什么不对的吗?”
“另一个IP的地址在——”程小时有些无措地抬起头,举着手机向他们展示定位。
眼前的街道的规划有些过分熟悉。
“——在照相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