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场厮杀愈演愈烈。
前方主阵刀枪轰鸣,喊杀震天,无数兵刃相撞的脆响层层堆叠,盖过烈烈风声。
黄沙被鲜血浸透,凝成深褐硬土,脚下每一步,都踩着血腥与沉肃。
顾镇寒坐镇前阵,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
枪锋起落之间,寒芒炸裂,每一次穿刺、横扫、挑飞,皆是雷霆万钧之势。
他周身数丈之内,无一合之敌,匈奴兵卒但凡近身,尽数被震飞重创,血染黄沙。
可他即便深陷最凶险的乱军中心,心神劈开两面。
一面是数万战局、家国安危。
另一面,永远牢牢系在阵中那抹银甲影之上。
苏念念守在中路盾阵之后,不急不躁,沉稳至极。
她没有再主动冲杀,只稳稳立在阵眼,目光沉静扫过四方乱兵。
但凡有漏网敌寇冲破防线、伤及己方小兵,她便瞬身而出,一刀制敌,利落收尾。
她出手极有分寸。
不贪杀、不冒进、不抢锋芒。
只为补阵、护兵、稳住后方缺口。
几场交手下来,周遭顾家军将士早已全然信服。
再无人觉得王妃随军是累赘,再无人觉得红妆柔弱。
他们只知,这位银甲王妃,身法迅疾、心性沉稳、临阵极稳,是真真正正与他们共扛刀兵、共守疆土的同袍。
风卷血腥,日光渐燥。
大战僵持许久,匈奴正面强攻不下,死伤惨重,阵型渐渐出现疲态。
正面冲不破顾家军铁壁般的防线,暗处的阴招,便随之悄然滋生。
无人察觉之时,战场东侧黄沙沟壑之间,十余道黑影悄然匍匐贴近。
他们不穿匈奴制式战甲,身着黄沙麻衣,浑身覆土,隐于尘雾之间,身形极低、极快、极静。
是匈奴暗中培养的死士、暗杀伏兵。
正面决战赢不了,便狙杀阵中要害。
顾镇寒周身防卫滴水不漏、杀伐太盛无从近身。
他们唯一可趁之机——便是看似站在阵中、相对“从容”的苏念念。
只要斩杀镇王心头挚爱,便可乱其心神、溃其军心,不战自破。
伏兵贴着地势起伏,借着厮杀混乱的掩护,一点点、极缓极静地向中路靠近。
杀气藏得极深,隐在漫天血腥与风声里,寻常兵卒根本无从察觉。
唯独苏念念。
自幼习武,常年养气,五感远超常人。
在某一瞬,风势微微一变。
不是战场的燥热血腥,是一股极冷、极敛、贴着地皮漫来的阴煞之气。
极淡,却刺骨。
苏念念睫羽骤然一颤。
心头警铃大作。
她没有转头、没有异动、没有露出半分察觉的痕迹,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却悄然扣紧刀柄,指腹绷紧。
她眸光余光极缓地扫向东侧沟壑。
黄沙浮动,看似寻常,可那片风势、尘起、阴影起伏,都太过规整、太过刻意。
有人藏。
而且,不止一人。
是针对性的暗袭。
电光石火之间,她心中已然通透。
匈奴正面打不破,要杀她乱顾镇寒心神。
她心头一瞬掠过无数念头——
若她此刻出声示警,会惊动伏兵,逼迫对方拼死突袭,乱了己方阵脚。
若她不动,伏兵近身三丈之内,便是绝杀死局。
短短半息,她已然决断。
不惊阵、不扰兵、不叫他分心。
她自己来接。
她依旧保持站立姿态,呼吸平稳,神色淡然,仿佛依旧在看护阵中小兵,实则浑身肌肉已然紧绷,周身蓄势待发,只待对方暴起一瞬。
暗处伏兵见她毫无察觉,眼底凶光毕露。
时机到了。
下一瞬!
十余道黑影从黄沙之中暴然窜出!
速度快如鬼魅,手中暗藏短刃、弯钩、透甲刺,寒光森森,带着置之死地的亡命杀气,直扑苏念念周身要害!
路线刁钻、分工明确——
四人封她左右退路,六人正面突袭咽喉心口,剩余两人绕后断她闪避死角。
一招便是绝杀围剿!
周遭小兵瞳孔骤缩,吓得心口骤停,一时间竟来不及反应。
漫天刀光骤然锁死那抹银甲身影,凶险至极!
就在伏兵出鞘、刃光炸开的一瞬——
银影骤然动了!
苏念念不退反进,身形骤然低旋。
足尖擦过沙地,带起一圈细黄沙,身形贴地翻转,堪堪避开正面数道致命短刃。
利刃擦着她的肩甲劈落,“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甲片被劈出浅浅裂痕。
险之又险。
她借着旋身之势,手中弯刀顺势反撩,刀光如月,反手斩断右侧两名伏兵的手腕。
惨叫未落,她已然侧身踏步,身姿灵巧如蝶,避开后方弯钩,手肘狠狠撞向一人下颌。
咔嚓骨裂轻响,那名伏兵当场昏死落地。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慌乱。
可对方终究人多势众、皆是亡命死士,招招同归于尽。
刚解决三面攻势,两道透甲短刺已然贴着死角、直直刺向她后腰空门!
这一瞬,避无可避!
周遭将士心脏彻底悬到嗓子眼,甚至有人下意识闭紧双眼——
眼看利刃即将贯入银甲、伤及血肉!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分毫之间!
轰——!
一道黑色疾风,骤然从乱军最前方破空袭来!
马蹄踏碎黄沙,势如惊雷!
顾镇寒弃了身前所有敌兵,不顾一切策马回冲!
方才她气息微乱、身形一瞬紧绷的细微变化,早已被他死死捕捉。
他身在万军之中,心神却从未离开她半步。
察觉到暗处杀机一瞬,他几乎是不假思索,持枪破阵,不顾一切折返护她!
长枪横贯长空,带着千钧之力,精准砸在两道短刺之上!
“哐——!”
巨响震耳,兵刃瞬间崩飞。
枪势未尽,凌厉横扫。
近身的数名匈奴死士,瞬间被枪风重创,身躯狠狠砸落黄沙,口吐鲜血,再难起身。
狂风卷乱他的披风,黑甲染血,眉眼凛冽如修罗降世。
顾镇寒勒马急停,战马人立而起,沙尘漫天炸开。
他甚至未看周遭残敌一眼,翻身极速下马,大步冲到苏念念身前。
长臂一伸,直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脊背挺拔如山,替她挡尽所有残余杀机与阴冷视线。
他背对漫天厮杀,面朝她一人。
方才杀伐万军、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此刻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悸、后怕与滚烫怒意。
他垂眸死死盯着她肩甲上那道劈裂的痕迹,盯着她鬓边散乱沾血的碎发,嗓音压得极低,微带沙哑。
“伤到没有?”
字字紧绷,字字心疼。
苏念念站在他宽阔安稳的背影之后,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
漫天杀伐、满地凶险,好像在他奔来的这一刻,尽数隔绝在外。
她轻轻摇头,抬眸望着他染血的下颌,轻声道:“我无事,只是甲破了一点。”
顾镇寒指尖微微颤抖,伸手极轻地抚过她肩甲裂痕,动作温柔至极,与他满身血腥杀伐全然相悖。
“方才为何不唤我?”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后怕。
她抬眸,眼底清亮坦然:“你在前阵破敌,牵动全局,我不想扰你军心。”
“你的安危,便是我最大的军心。”
顾镇寒垂眸凝着她,眼底深情沉如深海。
“下次。”
“无论何险、何局、何时。第一时间唤我。”
“我永远在你身后。”
话音落,他眼底温柔瞬间尽数褪去,猛地回身。
余下几名未死的匈奴伏兵正要拼死逃窜。
顾镇寒眸底杀机滔天,长枪一振。
“一个不留。”
枪锋再起,黑甲踏血。
数息之间,暗处所有暗杀死士,尽数伏诛,寸草不生。
黄沙漫漫,血点渐落。
危机尽散。
他收枪回身,不顾满地血腥,伸手稳稳攥住她微凉的小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风卷残沙,掠过并肩两道甲影。
乱世烽烟,生死一瞬。
他是镇守万里河山的大将军。
可唯独她的分毫安危,能叫他弃万军、破乱阵、不惧生死、不顾一切。
山河辽阔,沙场万丈。
唯你,是我毕生软肋,亦是我毕生所向。1
老师,这章看得真上头,太带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