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箭雨破空的一瞬,整片苍茫大漠仿佛骤然静止。
千数万支铁箭撕裂呼啸风沙,带着破风刺耳的锐响,密密麻麻压落而下。
日光被箭阵分割成细碎光影,寒芒森森,铺天盖地罩向匈奴推进的铁骑。
前排冲锋的匈奴兵卒甚至来不及抬刀格挡,只余满眼猝不及防的寒光。
“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响层层叠叠炸开,淹没风声。
最前列的战马中箭痛嘶,前蹄骤然失力高高扬起,重重翻倒在地,驮着的兵卒狠狠砸进滚烫黄沙。
前排阵型瞬间崩乱,层层推进的碾压之势,被这一波蓄势已久的箭雨硬生生截断。
血色,一点一滴,缓缓浸透焦黄沙土。
顾家军阵前纹丝不动。
铁盾相连如磐石壁垒,盾面牢牢抵住零星漏网的飞箭,只发出沉闷笃笃声响。
全军气息沉稳,进退有度,数年沙场练就的军纪,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顾镇寒手握长枪,端坐战马之上,身姿挺拔如山。
漆黑披风被狂风肆意吹展,猎猎作响,他眼眸沉沉凝着前方混乱敌阵,没有半分波澜。
久经战事的将帅,早已习惯这般尸横遍野的开局,心中无半分怯意,唯有稳稳守住身后山河万民的坚定。
唯有身侧那抹银甲纤影,是他铁血沙场里唯一的牵念。
他余光始终半分不落锁着苏念念。
箭雨漫天,最是容易滋生凶险乱局。
流箭无眼,乱兵无章,他纵使掌控全盘战局,也依旧放不下身侧之人。
苏念念静静驻立在侧,分毫未乱。
她眼眸清亮锐利,视线扫过前方混乱战场,五感尽数放开,耳听八方动静,眼观四方异动。
习武之人的敏锐,让她能精准捕捉每一处阵型破绽、每一次敌人暗藏的动向。
她没有贸然冲杀。
顾镇寒教过她,沙场首重稳心,而非逞勇。
越是大乱开局,越要沉定自持。
片刻后,箭雨停歇。
长空瞬间空寂一瞬,随即被匈奴暴怒嘶吼彻底填满。
幸存的匈奴铁骑踏着同伴的尸身,再度重整阵型,眼底染满嗜血凶光,疯了一般朝着顾家军盾阵猛冲而来。
马蹄滚滚如惊雷震地,整片荒原都在剧烈震颤。
“结枪阵!”
顾镇寒沉声下令,嗓音穿透漫天嘈杂,清晰落进每一位将士耳中。
后排长枪兵齐齐跨步而出,长兵斜举,密密麻麻如林立锋芒,稳稳架在铁盾之后,寒光森森,静待敌寇撞来。
下一瞬——
两军轰然相撞。
兵刃交击的脆响、战马嘶吼、将士怒喊、骨血碎裂之声混杂一处,彻底撕裂大漠长空。
厮杀,正式白热。
匈奴兵卒野蛮悍勇,仗着人多势众,挥刀猛劈,每一招都是拼命搏杀的蛮横路数,招招致命,毫不留手。
前排盾兵咬牙死守,臂膀被震得发麻,依旧死死抵住冲撞的铁骑,半步不退。
可敌军数量实在太多,层层叠叠源源不断往前压,片刻之间,阵前便有数名顾家军将士负伤倒地。
乱兵之间,一名漏网的匈奴勇士瞅准盾阵衔接的细微破绽,提刀猛然窜入,刀锋寒亮,直直朝着近身的一名年少小兵劈去。
那小兵不过十六七岁,初上沙场,一时慌乱僵在原地,避无可避。
刀光近在咫尺,凶险万分。
阵外将士救援不及,看得心头一紧。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银白纤影骤然掠出。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苏念念足尖轻点马镫,身形凌空一跃,直接从战马之上飞身落地,身姿轻盈却凌厉至极。
手中弯刀顺势挽出一道紧凑刀花,精准抵住那致命一刀。 1
苏念念太飒了吧
“铛——!”
金铁交鸣,巨响震耳,火星四溅。
巨大的撞击力震得那名匈奴勇士手臂发麻,持刀的手腕骤然一软。
苏念念眼神凛冽,没有半分迟疑,借力旋身,腰身灵巧一转,手肘狠狠撞向敌寇心口。
闷响落下,那匈奴勇士闷哼一声,身形骤然踉跄。
下一瞬,寒刃利落划过,干脆利落封喉。
敌寇双眼圆睁,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全程不过短短两息。
快、稳、准、狠。
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招招制敌,利落得全然不像娇养深闺的王妃,反倒像是久经生死厮杀的沙场老手。
那名年少小兵怔怔望着身前替他挡下死局的银甲身影,一时忘了厮杀,眼底满是震惊与敬佩。
“发什么愣,归队稳住!”苏念念声音清亮沉稳,不带半分柔弱。
小兵骤然回神,连忙握紧兵器,咬牙重新站稳阵位。
周遭近身搏杀的将士也瞥见这一幕,心底轰然一震。
王妃不止会武,更是真真正正敢近身替小兵挡死、浴血护阵的强者。
敬佩之心,瞬间翻涌满胸。
顾镇寒本在前方坐镇主阵,长枪横扫之间连斩数名敌寇,余光瞥见方才凶险一幕,心头骤然一紧。
眼见她安然制敌,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可眼底的后怕依旧未散。
他枪法骤然转厉,长枪破空横扫,力道千钧,硬生生将身前一圈匈奴兵卒尽数震退,杀出一片空荡区域。
不顾身前乱兵,他策马回身,目光一瞬锁定那抹银甲身影。
风沙漫天,血染黄沙。
她站在尸身错落的战场之间,脊背依旧挺拔,发丝被狂风凌乱吹起,侧脸清冷坚毅,弯刀垂落点点血珠,明明沾染杀伐血腥,眼底却依旧干净澄澈。
这般模样,狠狠撞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从未想过,自己捧在手心、舍不得受半点委屈的小姑娘,有朝一日会为了他的兵马、为了他守护的家国,毅然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替他守住阵前方寸安宁。
“念念!”
顾镇寒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念念闻声回头,抬眸望他,眉眼依旧清亮,还轻轻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不怕血、不怕杀、不怕这漫天凶险。
只怕他忧心。
确认她安然无恙,顾镇寒才收回目光,重新凝向前方敌阵,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凛冽杀伐。
他持枪策马,再度冲入敌阵。
长枪所及,无人能挡。
黑甲飒沓,所向披靡,每一次出枪都带着将帅杀伐的雷霆之势,硬生生将逼近的敌阵一次次击溃、撕开。
他打得迅猛凌厉,却始终刻意把控方位,将所有凶悍敌寇尽数引向自己身前,绝不许任何一处凶险,再靠近苏念念半步。
他允许她并肩沙场,允许她执刀守阵。
却永远忍不住,替她挡尽世间最狠的刀、最烈的杀、最险的局。
苏念念看得明白。
她站在阵间,看着那道纵横万军、无人能敌的黑色身影,心底温热酸涩交织。
她握紧手中弯刀,不再贸然前冲。
她懂他的守护,亦懂自己的职责。
他冲前方破阵,她便守中路稳阵。
他护万里河山,她便护他的后方、护他的兵马、护他顾镇寒在意的一切。
风卷黄沙,血浸荒原。
黑甲将帅纵横冲锋,银甲红妆稳守阵中。
一进一守,一刚一柔。
漫天烽烟四起,万千厮杀喧嚣。
世间最好的相守,从来不是安居一隅。
而是乱世烽烟里,甲衣并肩,生死同阵,你守家国,我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