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从来都不是一瞬的狂烈。
它是一层层、一卷卷漫压而来,卷着细碎黄沙,擦过铁甲纹路,擦过军旗边角,擦过数万将士紧绷的眉眼,沉沉压满整片荒原。
天光大亮,却无半分暖色。
整片天穹是沉沉的苍黄,远处天地交界线模糊一片,匈奴连绵营帐像蛰伏的凶兽,层层叠叠铺展,铁骑如墨,刀戈林立,肃杀之气从数里之外缓缓漫来,压得人胸口发紧。
大战未至,杀意先行。
顾家军列阵整齐,鸦雀无声。
唯有风中旗帜烈烈作响,甲叶相撞细微的叮当轻响,一声声落在寂静沙场,更添紧绷。
方才苏念念阵前斩杀两员敌将,动作利落干净,没有半分侥幸,不是花巧招式,是实打实浴血搏杀的硬功夫。
匈奴阵中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肆意嘲弄、轻蔑大笑的胡人兵卒,此刻尽数敛了笑意,握着兵器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浮出真切的忌惮。
他们原以为,中原随军而来的王妃,不过是将军娇养在身侧的一朵温室花,好看、娇弱、不堪一击。
可方才那两招,快得让人肉眼难追。
少女银甲纤影,立于千军对峙的阵前,刀尖垂落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入滚烫黄沙,瞬间被风干,只留浅浅暗色印记,无声却慑人。
苏念念没有立刻归阵。
她稳稳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肩背银甲被天光磨出冷亮的光。
长睫微垂,缓缓匀着呼吸。
方才连斩两将,看似轻松,实则亦是凝神用尽了十成功力。
她久未上真正沙场,方才骤然出手,肾上腺素翻涌,此刻稍稍落定,心口仍微微起伏。
她不是天生不惧杀伐。
只是她不愿、也不能,在顾镇寒的战场上,露出半分怯弱。
她侧眸,余光向后掠去。
数万顾家军静静列阵,人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敬佩、有恍然。
他们从前只知王爷宠妻入骨,如今才知——他们王妃,从来不是依附任何人的菟丝花。
她有自己的锋,自己的骨。
高台之下,顾镇寒策马缓步而来。
黑色战甲覆满身躯,肩甲棱角冷硬,腰间佩剑沉稳敛光。
风沙吹乱他额前碎发,那双素来冷静深沉的眼眸,此刻凝着身前少女纤细挺拔的身影,情绪层层叠叠,复杂难辨。
有骄傲,有心疼,有后怕,更有深藏不住的纵容与滚烫深情。
他一步步靠近,马蹄踏沙,声响沉稳,压过风声。
直至与她并驾而立。
两匹马并肩,一黑一白战甲遥遥相对,在苍黄天地间,撞出最动人的一副沙场风景。
“喘匀气了?”
顾镇寒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褪去方才全军号令的肃杀,只剩独独对她的温柔细致。
苏念念微微点头,抬眸望他,眼底清亮坚定:“我无事。”
“方才太急。”顾镇寒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指尖,她指节微微泛红,是方才用力过甚留下的痕迹,他看得一清二楚,“下次,不必逞强。”
苏念念轻轻弯唇,笑意极淡,却笃定有力:“不是逞强。”
“是我知道,你身前万军压阵,你顾镇寒从无败绩。可你是人,不是神。”
“你护家国万民,我护你。我能做到,我便不会退。”
一字一句,落地轻柔,却字字真心。
顾镇寒心口猛地一震。
风沙吹过两人之间,卷起细碎尘沙,掠过甲衣,无声流淌。
他征战多年,听尽恭维、效忠、臣服,唯独这一句,最朴素、最滚烫,直直砸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抬手,当着两军阵前、当着数万将士之面,微微侧身,指尖极轻、极慢地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细沙。
动作极轻、极柔,与这漫天杀伐沙场格格不入,却又动人至极。
“好。”
他低声应她,嗓音沉哑。
“那从今往后,你我同阵同行。你护我,我亦护你。”
绝不叫她孤身涉险,绝不叫她一人浴血。
夫妻同甲,生死同归。
匈奴阵中,单于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坐在高头战马之上,身披厚重兽甲,面容粗犷阴沉,方才两员得力大将瞬息殒命,鲜血尚热,彻底扫尽他赛前的轻蔑。
他本想着,顾镇寒带一介妇人随军,是大忌、是软肋、是笑柄。
如今才知,这哪里是软肋。
分明是藏在鞘中未露的一柄利刃。
“没想到中原镇王府,竟藏了这般厉害的女子。”单于咬牙低喝,声含怒意,“小小年纪,招式狠辣,出手不留余地,倒是小看她了。” 1
这对夫妻也太好嗑了吧
身侧副将低声道:“王爷,此女身法极快,刀法刁钻,绝非寻常武学,怕是常年浸习实战之人,不可小觑。今日若不除她,来日必成我匈奴大患。”
单于眼底杀机暴涨:“杀!”
“今日两军开战,先斩此女,破顾镇寒心神!”
胡人军令落下,阵前号角骤然变调。
不同于大故沉稳厚重的战鼓,匈奴号角尖锐凄厉,划破长空,带着蛮荒凛冽之气,听得人耳膜发紧。
下一瞬,匈奴前阵铁骑缓缓动了。
一步、一步。
马蹄踏沙,层层推进。
黑压压的铁骑阵型缓缓压来,地脉隐隐震颤,黄沙被马蹄震得轻轻扬起,整片荒原杀气层层堆叠、步步逼近。
大战,在缓慢、压抑、窒息的氛围里,一点点临近。
没有骤然冲锋。
是两军对峙、步步压迫、蓄势待发的窒息慢杀。
顾镇寒目光骤然一凛,收回所有温柔,周身气场瞬间覆上凛冽寒杀。
他抬手,缓缓拔出长枪。
枪尖映着天光,寒芒彻骨。
“全军结盾阵,稳前阵,缓推进。”
他不贪快、不冒进。
他知晓今日敌众我汹,匈奴蓄势已久,贸然冲锋只会徒增伤亡。
他要稳、要沉、要以最规整军阵,接下对方第一波最凶的攻势。
顾家军闻言,瞬间动了。
前排盾兵齐齐跨步、沉身、落盾。
“咔——”
千百铁盾落地、相连、扣合,瞬间筑起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壁防线。
枪兵居后、弓兵列侧、骑兵压尾,阵型层层递进,稳如磐石。
军纪森严,分毫不乱。
萧将军坐镇右翼,目光扫过敌阵,沉声传令:“稳住!不躁、不慌、不乱!待敌近三丈,再行反击!”
整片沙场,只剩风声、马蹄声、甲叶轻响。
压抑得让人呼吸发紧。
苏念念坐在马上,心境亦是慢慢沉定。
她收起方才出手的锐气,不骄、不躁、不抢锋头。
她懂战场。
真正的厮杀,从来不是一时逞勇,是稳、是忍、是看准时机、一击致命。
她微微侧身,贴近顾镇寒身侧,声音压得极轻:“右翼匈奴骑兵移动频繁,似是想绕后偷袭。”
她眼力极准,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能捕捉到大军阵型里细微的异动。
顾镇寒眸色微深,侧眸看她,眼底藏着赞许:“看得很准。”
“我左翼压阵,你随我居中。”他细细叮嘱,语速不急不缓,极有耐心,“不乱冲、不脱阵、若遇乱兵,优先自保,我即刻到你身侧。”
他从不会拦她上阵。
只会细细护她、周全她、把所有风险替她算尽。
苏念念乖乖颔首:“好。”
她握紧腰间弯刀,指腹抚过冰凉刀柄,心绪彻底沉静。
风声愈烈,黄沙漫舞。
敌阵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近得能看清胡人兵卒狰狞面容、能看清他们高举的弯刀、能看清他们眼底嗜血杀意。
就在匈奴铁骑即将撞入防线的刹那——
“放箭!”
顾镇寒沉声令下。
漫天箭矢破空而出!
密密麻麻、如雨如梭,穿破风沙,呼啸压向敌阵。
匈奴前排铁骑瞬间人仰马翻,惨叫、马嘶、兵刃落地声齐齐炸开,压抑许久的战场,终于彻底撕开厮杀序幕。
烽烟漫天,血色初染黄沙。
苏念念眼神一凝,身形微动,已然蓄势待发。
她不抢第一阵锋芒,只静静立于他身侧,银甲挺拔,刀锋藏锐。
待他守山河,她守他。
漫漫沙场,烽烟万里,从此夫妻并肩,寸土不让,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