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外科走廊的瓷砖被保洁擦得发亮,映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像撒了一地碎钻。陆晨曦站在一病区门口,白大褂的袖口被她悄悄卷了两圈,露出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在急诊抢救时被玻璃划伤的。身后的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庄恕的手虚虚护在箱把手上,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麻的暖意。
“别紧张,”他低声说,目光扫过走廊尽头“胸外科一病区”的牌子,“刘院长今早还跟我念叨,说就等你回来主持大局了。”陆晨曦转头瞪他,嘴角却压不住笑意:“我是在想,方志伟那小子要是还敢把术后记录写成流水账,看我怎么收拾他。”话音未落,急诊方向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羽抱着个文件夹跑过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点碘伏的黄渍,看到陆晨曦时,眼睛先红了。
“姐!”杨羽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怕她跑了,“你可算回来了。急诊的兄弟们都说,没你在,连吵架都少了个对手。”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你站在手术台旁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急诊磨人,不适合你。”
陆晨曦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止血钳磨出来的。“放心,我走了,急诊还有你镇着。”她正说着,走廊那头忽然涌来一群人,胸外科的医生护士们手里捧着个奶油蛋糕,上面插着“欢迎回家”的小旗子,方志伟举着个氢气球,脸涨得通红:“陆老师,我们……我们给您准备了点东西。”
人群后,刘垚院长缓步走过来。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银色钢笔,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锐利——那是典型的付博文式眼神。作为付老最得意的门生,这位刚从梅奥诊所回来的心胸外科专家,回国半年就凭一台高难度主动脉夹层手术震惊了业内。“晨曦,”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付老师常说,你是他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胸外科少了你,就像少了把最锋利的刀。”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门牌,“一病区主管大夫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周围响起一阵掌声,陆晨曦的眼眶有些发热,刚要开口,庄恕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枚崭新的胸牌。金属牌面被阳光照得发亮,“副主任医师 陆晨曦”的字样清晰可见。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衣领,将胸牌别在左侧口袋上方——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欢迎陆大夫,正式归队。”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发沉,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陆晨曦深吸一口气,板起脸看向众人:“谢谢大家。现在七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八点准时查房。我倒要看看,这一年你们的病历写得有没有进步。”
查房的节奏比想象中更紧凑。陆晨曦的黑色笔记本上很快爬满了字迹:“3床术后引流液血红蛋白含量偏高,下午加做床边超声”“7床老爷子的PCA泵剂量不够,按这个速度,后半夜肯定疼醒”“12床那个肺栓塞合并房颤的,华法林剂量得调,INR值卡在1.8太危险”。方志伟跟在她身后,手里的病历夹都快攥变形了,却难掩兴奋:“陆老师,您看这个肺叶切除的吻合口,是不是比去年平整多了?” 陆晨曦瞥了眼片子,嘴角微扬:“勉强及格,继续保持。”
中午十二点,陆晨曦刚走出病房,就被杨羽塞了个保温桶。“食堂的糖醋排骨,知道你爱吃酸甜口的。”杨羽挤了挤眼睛,“心外科那边刚下手术,庄主任估计还没吃饭。他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没锁。”
陆晨曦拎着保温桶走到心外科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了顿。这里曾是杨帆的办公室,庄恕接手后重新布置过,书架上摆着她去年送的那盆绿萝,叶片比以前茂盛了不少。而庄恕原来的办公室,昨天刘院长特意让人收拾出来,说“面积正好,给陆副主任当专用办公室合适”。
。推门进去时,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线。陆晨曦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刚拉开椅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庄恕穿着绿色手术服,领口沾着点碘伏的痕迹,额角还带着薄汗,看到她时,嘴角立刻噙了笑意:“陆大夫这是来视察工作?”
“见你还在台上,给你带了点吃的。”陆晨曦把饭盒推给他,自己打开另一盒,米饭上卧着块金黄的荷包蛋,“下午我没什么急诊,你呢?”出门诊,没手术。”庄恕坐下,夹了块排骨递到她嘴边,“刚回来就这么拼,不怕累着?”
陆晨曦张嘴接住,含糊不清地说:“一年没管病房,不得抓紧时间熟悉情况。”两人没再多说,偶尔聊两句患者的病情,咀嚼声混着窗外的鸟鸣,倒比任何情话都动听。保温桶里的番茄鸡蛋羹还冒着热气,庄恕把自己那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多吃点,早上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饭,庄恕收拾饭盒时,忽然拍了拍沙发:“下午没事,歇会儿吧。”陆晨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庄恕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就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消毒水的气息里混着淡淡的雪松味——那是她去年给他买的洗衣液味道。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闷闷地说,耳朵却悄悄红了。“门关着呢。”庄恕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随即抬起她的下巴,吻渐渐加深。他的唇齿间带着番茄鸡蛋羹的甜味,陆晨曦闭上眼睛,指尖攥紧了他的手术服,直到呼吸有些不稳才轻轻推开他,脸颊绯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别闹了,你下午还要出门诊。”
庄恕低笑一声,收紧手臂抱住她:“知道了,陆大夫。”两人就这么依偎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要把这一年的空缺都补回来。陆晨曦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不过是一个拥抱,一句低语,一个触手可及的温暖。
下午三点,护士小张匆匆跑来敲门:“陆主任,急诊收了个食管癌患者,咳血不止,血压掉得厉害,急需会诊!”陆晨曦立刻起身,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走,庄恕在她身后叮嘱:“小心点,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急诊抢救室里,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患者呕出的血染红了白色床单,血压已经掉到80/50mmHg。陆晨曦快速翻看CT片,眉头紧锁:“肿瘤侵犯胸主动脉,必须立刻转胸外科手术。准备体外循环备用,一旦剥离时大出血,随时转机!”她转头对方志伟说,“你当一助,现在就去手术室准备器械。”
手术从下午四点一直持续到凌晨。当最后一针缝合结束,陆晨曦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才发现后背的手术服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方志伟递过一条毛巾,声音里带着敬佩:“陆老师,刚才剥离肿瘤的时候,主动脉壁薄得像纸,您手稳得吓人。”
陆晨曦擦了擦汗,声音沙哑:“术后监护跟上,用最强的广谱抗生素,防止吻合口感染。”回到办公室时,她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连脱白大褂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摸出手机,给庄恕发了条语音:“刚下手术,患者情况还好,我在办公室休息了,有点累。”发完就闭上眼,桌上的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像只温柔的手,轻轻覆在她脸上。
另一边,庄恕收到消息时,正对着电脑看明天的手术方案。他摩挲着手机屏幕,终究没打电话打扰,只回了句:“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胸外科大楼的方向,那里还有一盏灯亮着,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第二天是圣诞节。陆晨曦刚查完房,就被庄恕拉着往外走:“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餐厅里摆着棵圣诞树,彩灯闪烁,映得人脸上都暖暖的。庄恕从口袋里掏出个精致的巧克力盒子,包装上印着纽约的街景:“托朋友从美国带的,你以前说这个牌子的黑巧克力口感最好。”陆晨曦愣了愣:“今天圣诞节?我都忘了。” “在美国的时候,每年这时候我姐都会带着外甥女来家里。”庄恕剥开颗巧克力递到她嘴边,可可的醇香在空气里弥漫,“那时候总觉得热闹,后来才发现,身边有人才算真的过节。”
陆晨曦张嘴接住,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微苦的味道里藏着一丝甜。她忽然想起昨晚手术台上的凶险,想起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想起此刻眼前人的眉眼——原来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这样安稳的瞬间。
吃完饭走出餐厅,天空忽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陆晨曦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变成颗小小的水珠。“下雪了!”她像个孩子一样欢呼,眼睛亮得惊人。
庄恕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这样……算不算一起共白头?”
陆晨曦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像哭过的痕迹。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雪花落在两人脸上,冰凉又滚烫。远处的圣诞树还亮着灯,闪烁的光芒里,仿佛藏着无数个即将到来的清晨——那些有手术、有病历、有彼此的清晨。陆晨曦忽然觉得,胸外科的晨光,从来都这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