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隼一去,杳无音讯。
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紧绷的平静中滑过。静室的结界被蓝忘机不惜代价地反复加固,阵法核心的裂痕每日以灵药与精血浇灌修补,光芒虽未复旧观,却也重新稳固下来。蓝曦臣每隔一两日便有简短传讯回来,言及清河封印之事胶着,对方手段诡异,似在拖延,他也被牢牢牵制,归期难料。
魏婴的身体状况,却在这种高压的静谧里,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恶化。
那夜赤红眼睛与诡异低语带来的冲击,像是一把淬毒的钥匙,不仅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更搅动了他体内那被同命契勉强维持的平衡。阴煞之气与炽阳草残留的药性,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冰水,开始了更加激烈而无声的冲突。
他开始频繁地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清醒时,眼神空茫,反应迟钝,对蓝忘机的话语需要很久才能理解,然后给出一个极简的回应,或是干脆沉默。吃东西变得异常困难,吞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常常吃几口便摇头推开,即使蓝忘机耐心地一勺勺喂,也收效甚微。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腕骨突出得吓人,脸色是一种消耗殆尽后的灰白,唯有在昏睡中因痛苦而蹙眉时,才显出一点病态的生气。
昏睡时,噩梦更是如影随形。他常常在深夜无意识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冷汗浸透衣衫。有时会突然睁眼,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蓝忘机总是第一时间醒来,将他揽入怀中,一遍遍用最温和的灵力安抚他激荡的神魂,在他耳边低语,直到那惊悸的颤抖慢慢平息,重新陷入不安的昏沉。
同命契让蓝忘机清晰地感知着魏瀛体内那两股力量的疯狂撕扯,以及他神魂在噩梦与现实边缘的摇摇欲坠。每一次冲突加剧,每一次噩梦惊醒,都像是有无形的刀刃在凌迟蓝忘机的神经。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更温和的丹药,更精纯的灵力疏导,甚至不惜再次损耗本源,试图重新压制那失控的平衡,却收效甚微。仿佛魏婴的身体和魂魄,正在从内部缓慢地崩解,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只是徒劳地延缓这个过程。
医修长老来看过数次,摇头叹息,只道是心魔与旧伤并发,外力难医,需得静养,不可再受刺激。可“静养”二字,在如今的情势下,何其奢侈。
蓝忘机几乎不再离开静室。他将所有必要的族务都搬到了外间处理,守着内室的门,像一尊沉默的守卫。他变得异常沉默,眼底的血丝与日俱增,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而疲惫的气息。只有在面对魏婴时,那冰雪般的外壳才会裂开一丝缝隙,流露出深藏其下的、近乎绝望的温柔与痛楚。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连日的阴云散开,露出冬日里稀薄却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静室地面上投下几方暖色的光斑。
魏婴难得地在午后清醒了片刻,精神似乎也比前两日好些。他靠着软枕,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往日清晰了些。
蓝忘机立刻放下手中的玉简,走到他身边。“嗯?”
“今天……有太阳。”魏婴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是。”蓝忘机应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庭院里积雪未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檐角挂着长长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化着水。
“想出去……看看。”魏婴转过头,看向蓝忘机,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请求。
蓝忘机的心猛地一揪。魏婴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过要求了。他看着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面映着一点窗外的天光,还有自己清晰的倒影。拒绝的话在喉头滚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好。”他最终哑声道,“只一会儿,外面冷。”
他取来最厚实的鹤氅,仔细将魏婴从头到脚裹严实,又给他戴上兜帽,围上狐裘围脖,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他打横将人抱起——魏婴如今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走到外间,推开静室的门。
清冽冰冷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阳光虽然明亮,却没有多少温度,照在雪地上,一片晃眼的明净。
蓝忘机抱着魏婴,走到廊下阳光最好的地方。这里背风,积雪已被扫净,铺了厚厚的蒲团。他将魏婴小心地放在蒲团上,自己则坐在他身后,将他整个圈在怀里,用身体为他挡住可能的风。
魏婴安静地靠着他,目光缓缓地扫过庭院。看覆雪的玉兰树枝桠,看檐下晶莹的冰凌,看远处起伏的、银装素裹的山峦。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努力记住眼前的每一处细节。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云深不知处……冬天,也很好看。”他轻轻地说,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嗯。”蓝忘机低应,手臂环着他,感受着他透过厚重衣物传来的、微弱的体温。
“以前在云梦……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雪。”魏瀛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莲花坞……水多,冬天湿冷,但……热闹。”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蓝忘机知道他想起了什么。那些属于云梦的、鲜活而喧闹的冬天,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和时光。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晒着太阳,谁也没有再说话。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变得缓慢而温柔。只有檐下冰凌融化的水滴声,规律地敲打着青石板,嗒,嗒,嗒。
不知过了多久,魏婴似乎有些累了,身体微微向后,更紧地靠进蓝忘机怀里。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要去接一缕透过指缝的阳光,动作却极其缓慢无力。
蓝忘机握住他抬起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冷吗?回去?”
魏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流连在庭院的光影里。“再……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留恋。
蓝忘机便不再催促,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又坐了片刻,魏婴忽然极轻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闷咳,很快便变得剧烈,他整个身体都随之颤抖,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病态的潮红。
蓝忘机脸色一变,立刻将他抱回室内,放在榻上,掌心贴上他后背,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试图平复他紊乱的气息。
咳了许久,魏瀛才渐渐平息下来,却已是气喘吁吁,额上布满冷汗,眼神都涣散了。蓝忘机用软巾拭去他唇边咳出的血丝——那血色极淡,几乎透明。
“抱歉……”魏瀛喘息着,声音微弱,“扫兴了……”
“别说傻话。”蓝忘机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他将人重新安置好,盖好被子,又去倒了温水。
魏婴喝了两口,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方才那短暂的清醒与外出,似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气力。
蓝忘机守在榻边,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他沉睡的脸上,将那过分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细微的绒毛。他睡得很安静,眉宇间却依旧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深重的疲惫与痛楚。
蓝忘机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冰凉的眼角。那里似乎有一丝未干的湿痕,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魏瀛枕边。那里,除了那支焦痕累累的青竹笛,还放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白玉佩。玉佩是最简单的平安扣样式,无任何纹饰,是前些日子蓝曦臣派人送来的新年礼,说是给魏婴压惊祈福。
蓝忘机轻轻拿起那枚玉佩。玉质很好,触手生温。他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玉佩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那裂痕并非外力撞击所致,倒像是从玉石内部自然产生的。他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去。
在阳光的透射下,那道细微的裂痕变得清晰起来。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裂痕的边缘,竟然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不祥的灰黑色,与魏瀛体内偶尔失控溢出的阴煞之气,颜色如出一辙。
这不是普通的玉裂。这是……玉魄被侵蚀、开始崩坏的征兆!
蓝忘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民间有玉挡灾之说。上好的灵玉,确实能温养佩戴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感应其身体状况,趋吉避凶。这枚玉佩,显然被蓝曦臣以特殊手法炼制过,与魏婴的气息隐隐相连。如今它出现这种征兆,只能说明一件事——
魏婴的状况,已经到了连外物都开始被侵蚀、开始崩坏的边缘。他体内的混乱与衰败,正在由内而外,不可遏制地扩散。
蓝忘机缓缓攥紧了玉佩,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看向榻上沉睡的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抑制不住地翻涌起深切的恐惧与绝望。
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暖融。可蓝忘机却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正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守护,似乎都只是在延缓一场注定的、缓慢的崩溃。
灵隼未归,兄长未回,强敌环伺。
而他最想护住的人,正在他眼前,一点点碎去。
如同这掌心开始崩裂的暖玉。
寂静的午后,阳光无声流淌。
榻上的人无知无觉地沉睡着,眉间是挥之不去的痛楚。
榻边的人紧紧握着那枚出现裂痕的玉佩,指节泛白,背脊挺直如松,却仿佛正承担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玉碎,光黯。
长昼未尽,寒意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