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暖玉，像一道无声的丧钟，敲在蓝忘机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入袖中，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不祥的裂痕边缘，仿佛这样就能将其抹平。榻上，魏婴的呼吸依旧轻浅，沉睡的侧脸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苍白得近乎脆弱。蓝忘机凝视着他，目光深沉如古井，底下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近乎暴烈的挣扎。
不能再等了。灵隼如石沉大海，清河那边情势胶着，云深不知处内暗流从未停歇，而魏婴的状况，正朝着最坏的方向，无可挽回地滑落。那道玉痕，不是警告，而是判决。
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即使那意味着踏出这间他苦心经营的堡垒，意味着将自己和魏婴暴露在更不可测的风险之下。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静室内的光线一点点暗沉下去，炭火的红光映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蓝忘机将最后一缕温养神魂的灵力渡入魏瀛体内，看着他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朝热源靠了靠，眉心却依旧紧蹙。他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然后起身，走到外间。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玄铁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入手冰凉沉重。蓝忘机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精纯的、带着冰寒气息的灵力，在匣盖几个特定的位置依次点过。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弹开。
匣内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玉，呈深沉的玄黑色，巴掌大小，入手温润，却隐隐透着一种与云深不知处清正灵力截然不同的、内敛而肃杀的气息。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线条凌厉的玄鸟，背面则是两个古篆小字：影翎。
“影翎卫”。蓝氏最隐秘、也最锋锐的一把刀。非家主与特定继承人不得调动，且每一次启用，都需付出极大的代价，并记录于只有家主和继承人才有权限查阅的绝密卷宗之中。他们不涉族内事务，只对外执行最危险、最不可言说的任务，身份成谜，踪迹飘忽，甚至彼此之间也未必相识。
这是蓝曦臣在动身前往清河前，私下交给他的。兄长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将令牌连同开启玄铁匣的法诀一并告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托付。“忘机，”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事。云深不知处，还有……他，就交给你了。”
蓝忘机当时只是沉默地接过，未曾想过真有用到的一天。他更愿意相信兄长的能力，相信云深不知处的根基，相信自己能护住静室这一方天地。
如今看来，是他太天真，或者说，是敌人太狡猾，形势太恶劣。
他握住令牌，玄鸟的浮雕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焦灼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重新合上玄铁匣，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回内室，在魏婴榻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这一次的调息，并非为了疗伤或恢复，而是为了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为了接下来必须进行的、极其耗费心神的操作。
夜色完全降临。静室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雪落枝头的细微声响。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冰澈。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如星芒的本源精血。血液并非红色，而是带着淡淡冰蓝光泽，这是他蓝氏嫡系血脉精纯的象征。
他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在空中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勾勒符文。
不是蓝氏惯用的、清正平和的符文，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繁复、也隐隐透着几分诡谲气息的纹路。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抽走他一丝生机，指尖的冰蓝光芒随之黯淡一分，他的脸色也苍白一分。空气中，弥漫开极淡的血腥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间被隐隐扰动的波动。
这是蓝氏秘传的、用来构建临时传送阵法的禁术之一。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因为它消耗的不仅是灵力，更是施术者的精血与寿元，且构建过程极不稳定，稍有差池，不仅阵法失效，更可能引发空间乱流，反噬施术者。
但蓝忘机别无选择。常规的出入方式必然在监视之下，他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魏婴送离云深不知处，送到一个绝对安全、至少是暂时安全的地方。而他自己，则需要留下来，稳住局面，迷惑敌人，并为可能到来的追查争取时间。
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凝结成冰珠。他的右臂微微颤抖，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勾勒符文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由冰蓝色血线构成的、极其复杂的立体阵图，渐渐在他面前的虚空中成型。阵图中心，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折射出怪异的色彩。
就在阵法即将彻底完成的最后一刻——
一直沉睡的魏婴，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的茫然，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甚至带着锐利的清醒！他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了蓝忘机面前那即将成型的血色传送阵，以及蓝忘机苍白如纸、汗透重衣的模样！
“蓝湛！”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虚弱而破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怒，“你在做什么？！”
蓝忘机手指一顿，最后一笔符文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险些溃散。他强行稳住心神，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别动，很快就好。”
“送我走？”魏婴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背叛般的愤怒与绝望，“你想把我送到哪里去？一个人？像当年一样？！”
最后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蓝忘机的心脏。当年……不夜天城……他没能带他走……
“不是。”蓝忘机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他加快速度，勾勒完最后一笔。阵图光芒大盛，中心形成一个稳定的、旋转着的冰蓝色漩涡。“魏婴，听我说。云深不知处不安全，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我需要送你去一个地方，暂时避一避。等我处理完这边……”
“然后呢？”魏瀛撑起身体，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红，“等你处理完？蓝湛，你看着我！”
蓝忘机身体一僵，终是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魏婴看到蓝忘机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坚持，以及那掩饰不住的、因消耗过度而带来的虚弱。蓝忘机看到魏瀛眼中燃烧的怒火、惊惧，还有那深藏的、摇摇欲坠的信任。
“我不会走的。”魏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却斩钉截铁，“要死，我也死在这里。或者……你现在就杀了我，一了百了，省得拖累你们蓝家！”
“魏婴！”蓝忘机低吼，眼中瞬间漫上血丝。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魏瀛的肩膀，却被他猛地挥开。
“别碰我！”魏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蜷缩起身子，却仍倔强地抬着头，瞪着蓝忘机，“你以为送我走就是为我好？蓝湛，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自以为是了？！”
传送阵的光芒在他们争执间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冰蓝色的漩涡旋转速度忽快忽慢，空间波动变得紊乱。
蓝忘机看着魏瀛咳出血丝，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崩溃的决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魏婴误会了，更深知此刻解释的苍白。可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他能想到的、在绝境中唯一可能保住魏婴性命的方法！
“我没有选择。”蓝忘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必须走。算我……求你。”
最后两个字，仿佛耗尽了蓝忘机所有的力气。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
魏瀛愣住了。他看着蓝忘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楚与哀求，看着他苍白脸上滚落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胸中的愤怒与绝望，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冰凉。
他看出来了。蓝忘机不是要抛弃他，不是要牺牲他。他是真的……走到了绝路，才不得不行此下策。
传送阵的波动越来越剧烈，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蓝忘机不再犹豫，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强行稳定住阵法。然后，他一步上前，不顾魏婴微弱的挣扎，将人紧紧抱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纵身跃向那冰蓝色的漩涡！
“蓝湛！你……”魏瀛的惊呼被吞没在空间传送的剧烈撕扯感中。
天旋地转，光影扭曲。
意识在极致的拉扯与晕眩中几欲溃散。
最后感知到的，是蓝忘机紧紧环抱着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还有耳边响起的一声低语，混杂在空间乱流的呼啸里，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等我。”
下一刻，强烈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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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后山，某处被层层阵法掩盖的偏僻山谷。
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蓝忘机抱着魏婴，踉跄着跌出尚未完全稳定的传送出口。他脸色惨白如鬼，刚一落地，便单膝跪倒，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出，被他强行咽下。构建并支撑这个超远距离、且承载两人的临时传送阵，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和生机。
魏婴被他护在怀里，倒是没受什么外伤，只是被剧烈的空间转移弄得昏昏沉沉，脸色比纸还白。
蓝忘机强撑着，迅速打量四周。这里是他早年独自修行时发现的一处隐秘所在，天然形成的山洞，入口狭小隐蔽，内里却颇为宽敞干燥，且有一眼灵泉。他早已在此布置了简单的隐匿和防护阵法，虽不及静室，但暂时藏身，应当无虞。
他抱着魏婴，跌跌撞撞地走进山洞深处，将人小心地放在早已铺好的厚厚干草褥上。灵泉散发出的淡淡灵气，让洞内的空气清新了不少。
魏婴在干草褥上挣扎着睁开眼，眼神涣散，茫然地看向四周，又看向跪在身旁、气息奄奄的蓝忘机。
“这……是哪里？”他声音微弱。
“安全的地方。”蓝忘机喘息着，从怀中取出数瓶丹药，不管不顾地倒出好几粒，自己吞下几颗恢复元气，又将另外几颗温养神魂的，送到魏瀛唇边，“先吃药。”
魏婴看着他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的模样，喉头哽咽，终是张开了嘴，将丹药咽下。
蓝忘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盘膝坐下，竭力调息，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虚弱感。右臂的旧伤在方才构建阵法时彻底爆发，此刻如同有无数冰针在骨髓里攒刺。
山洞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灵泉滴落的叮咚声，和两人粗重艰难的呼吸。
良久，蓝忘机才勉强压住伤势，睁开眼。魏婴正侧躺着，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你……不回去？”魏瀛问。
“要回。”蓝忘机声音沙哑，“但不能马上回。传送波动可能已被察觉，我需要时间善后，也需要让‘你’还在静室的假象，维持得更久一些。”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影翎令”，指尖灌注一丝微弱的灵力。玄鸟浮雕微微一亮，随即黯淡下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蓝忘机知道，讯息已经发出。影翎卫会开始行动，在云深不知处内外制造一些“合理”的混乱，掩盖传送的痕迹，并布置疑阵。
“这里……”魏瀛环顾山洞，目光落在洞口隐约的阵法光芒上，“能躲多久？”
“不知道。”蓝忘机实话实说，“但这里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不容易被推算和找到的地方。食物、清水、丹药，我都准备了一些，在那边石匣里。”他指了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石龛。
魏瀛沉默了。他明白蓝忘机的意思。这里是暂时的避风港，但绝非长久之计。蓝忘机必须回去，稳住云深不知处，迷惑敌人，同时寻找真正的破局之法。而他，只能在这里等待，在寂静与孤独中，与体内不断恶化的伤势和可能随时到来的追捕抗争。
“多久？”他问，声音很轻。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深邃：“少则三五日，多则……我不知道。我会尽快。”
魏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成功。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蓝忘机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将阵法最后几个节点检查了一遍，又加固了一层。然后，他走回魏瀛身边，蹲下身。
“这个，你收好。”他将那枚出现裂痕的暖玉平安扣，轻轻放在魏瀛枕边，“若玉佩彻底碎裂，或你感到无法支撑，便捏碎它。我会感知到，无论如何，都会赶来。”
魏婴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蓝忘机又看了他片刻，终是狠下心肠，转身，走向洞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洞口的刹那，身后传来魏瀛极低的声音：
“蓝湛。”
蓝忘机脚步顿住。
“……别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蓝忘机的背影僵硬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从喉间溢出一个低哑的音节：
“嗯。”
身影一闪，消失在洞口的阵法光芒之外。
山洞内，重归寂静。
魏瀛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粗糙的岩壁，听着灵泉单调的滴答声，感受着体内那两股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撕扯，和胸口那枚暖玉传来的、微弱的、带着裂痕的暖意。
他伸出手，握住那枚玉佩。指尖传来玉石的冰凉，和那道裂痕粗糙的触感。
洞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离弦之箭，已无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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