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阳光落在云深不知处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驱不散萦绕在人心头的寒意。
静室内的狼藉已被连夜收拾干净,地面阵法核心的裂痕也用特殊的材料暂时填补,重新绘制了加固符文。只是那淡蓝色的结界光芒,比起之前终究黯淡了几分,如同主人此刻的心境。
蓝忘机靠在榻边,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昨夜强行催动“天衍”阵嵌套,又以地脉之力硬撼那股邪恶意志,虽成功将之逼退,却也让他灵力几近枯竭,经脉受了些震荡。医修来看过,开了温养的方子,嘱咐务必静养。
但他如何能静?魏婴自昨夜那诡异低语后,便一直昏昏沉沉,意识游离在清醒与梦魇的边缘。时而低烧,时而发冷,即使在沉睡中,身体也会无意识地痉挛,冷汗涔涔,呓语不断。那些破碎的音节,蓝忘机勉强能分辨出“眼睛”、“封印”、“血”……还有,一声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师姐”。
每一次听到那声“师姐”,蓝忘机的心就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只能紧紧握着魏瀛冰凉的手,一遍遍用最温和的灵力梳理他混乱的气息,在他耳边低声安抚:“我在……没事了……”
他知道,昨夜那双赤红眼睛和那诡异的低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魏婴记忆深处某些最黑暗、最不愿触及的闸门。那些被时光和伤痛掩埋的碎片,正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折磨着他本就脆弱的神魂。
蓝曦臣尚未归来。清河那边的传讯也断了,只在前日收到过一条简短的消息,言明情况比预想复杂,聂氏封印动摇的根源似乎极深,恐需更多时日。这无疑让云深不知处的处境更加被动。
几位长老轮流坐镇雅室,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昨夜后山的动静虽被阵法尽可能隔绝,但那股瞬间爆发的邪恶气息和地脉震动,还是惊动了不少高阶修士。如今族内流言暗起,人心浮动。有人猜测是当年魔道余孽不死心,卷土重来;也有人隐晦地将矛头指向静室,认为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这些,蓝忘机心知肚明,却无暇理会。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榻上这人身上。
午后,魏婴终于从持续的昏沉中挣脱,短暂地清醒了片刻。他睁开眼,眼神依旧是涣散的,看了蓝忘机很久,才像是认出了他,极轻地唤了一声:“……蓝湛。”
声音沙哑微弱,气若游丝。
蓝忘机立刻俯身,将温水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魏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便摇头推开。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窗棂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雪光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那光芒刺痛。
“外面……还在下雪?”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迷茫。
“雪停了。”蓝忘机替他拢了拢被角,“太阳很好。”
“哦。”魏瀛应了一声,沉默下去。他依旧看着窗外,眼神却渐渐变得空远,像是透过那片雪光,看到了别的什么。
“蓝湛,”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我好像……梦到以前了。”
蓝忘机的心微微一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乱葬岗……好冷,好黑……到处都是声音,哭的,笑的,骂的……还有……血的味道,怎么也散不掉。”魏婴的声音很慢,很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好像……被困在那里很久,很久……想出去,又出不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蓝忘机将他的手包裹得更紧,温热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都过去了。”他低声道,声音干涩。
“过去了么?”魏婴极轻地反问,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苦涩的弧度,“可那些东西……好像一直跟着我。那双眼睛……我好像见过……”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中浮现出惊惧。“在乱葬岗……最底下……封印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们想要……钥匙……”
钥匙!又是这个词!
蓝忘机眸色骤深:“魏婴,你说清楚,什么封印?什么钥匙?谁想要?”
魏婴却像是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吓到,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重新变得混乱而惊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他摇着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再次渗出,“头好痛……好乱……”
“好,不问,不问了。”蓝忘机立刻收敛气息,放柔声音,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手掌贴在他后背,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安抚他激荡的神魂,“不想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魏瀛在他怀里颤抖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蓝忘机肩颈处,呼吸微弱。
蓝忘机抱着他,感受着他单薄身躯的颤抖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凉意,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封印?钥匙?乱葬岗底下?魏婴破碎的记忆,昨夜那邪恶意志的低语,还有近来各地针对当年战场封印的异动……这一切,似乎隐隐指向某个被遗忘的、极其危险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关键,似乎就在魏婴身上。
他想起当年乱葬岗围剿后,关于阴虎符来源的种种猜测。有传言说,魏无羡并非凭空造出那等邪物,而是在乱葬岗深处,得到了某种古老邪术的传承,或是……解开了什么不该解开的封印。
若真是如此……
蓝忘机的心沉了下去。若魏婴真是某处关键封印的“钥匙”,或是掌握着与之相关的秘密,那么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不惜暴露也要针对他的行为,便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只是魏婴的命,更是他可能知晓或承载的那个“秘密”。
怀中的身体动了动,魏婴似乎又陷入了浅眠,只是眉头依旧紧蹙。
蓝忘机将他小心地放回榻上,盖好被子。他在榻边静坐了许久,目光落在魏瀛苍白安静的睡颜上,又移向窗外刺眼的雪光。
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云深不知处,伸到了静室门口。下一次,或许就不会只是意志冲击和低语警告。
他必须知道更多。关于乱葬岗,关于可能的封印,关于魏婴记忆中那些被掩盖的碎片。
而能解答这些疑问的,或许只有一个人——一个对乱葬岗,对鬼道,对当年隐秘了解最深,也最有可能还留存着相关记载的人。
尽管那个人,如今是敌是友,犹未可知。
蓝忘机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能隔绝窥探的符纸。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下,写下了一行字迹端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迫的小楷。
写罢,他将符纸小心折叠,放入一个不起眼的竹管中,又施加了数道隐匿与防护的禁制。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他对着窗外空旷的雪地,嘴唇无声翕动,念诵了一段极其简短的、似乎并非蓝氏传承的召唤口诀。
片刻后,一只通体漆黑、唯有眼珠是暗红色的、不过巴掌大小的灵隼,如同凭空出现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棂上。它歪着头,暗红的眼珠盯着蓝忘机,没有丝毫惧怕。
蓝忘机将竹管系在灵隼细小的脚爪上,又渡过去一丝精纯的灵力。
灵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啼,振翅而起,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线,瞬间消失在天际,方向正是西南——夷陵,乱葬岗。
做完这一切,蓝忘机关上窗,回到榻边。魏婴依旧沉睡着,只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离开与归来,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蓝忘机重新坐下,握住他的手,目光沉沉。
他发出的讯息,是给温宁的。
那个如今不知潜藏在何处、与乱葬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许也是当年某些隐秘亲历者的……鬼将军。
这是一步险棋。温宁身份敏感,行踪成谜,且与魏婴关系特殊。联系他,可能引来更多未知的麻烦,甚至可能暴露魏婴的所在。
但蓝忘机别无选择。敌暗我明,信息缺失,魏婴状态堪忧。他需要线索,需要了解敌人可能的目标,需要知道该如何保护怀中这个人。
灵隼飞得极快,但往返夷陵,即便顺利,也需数日。
这几日,便是最危险的时刻。
他必须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阳光渐渐西斜,将雪地染成金红色,绚丽却又短暂。
静室之内,药香氤氲,两人交握的手始终未曾分开。
蓝忘机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息恢复。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灵隼带回消息的那一刻,便会真正降临。
当归未归,长夜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