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连着几日都是铅灰色的阴天，寒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哀鸣。静室廊下的宫灯早已撤去，换上了厚重的棉帘，将寒气牢牢隔绝在外。
魏婴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总是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却又说不清梦到了什么。白日里精神也倦怠，常常对着窗外出神，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茫，连蓝忘机唤他，都要反应片刻。
蓝忘机心中忧虑，加强了静室结界的稳固，又将安神的香料换了一种更温和持久的。只是魏婴的梦魇似乎并非源于外界侵扰，更像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对某种未知危险的模糊感应。通过同命契，蓝忘机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梦中那股沉甸甸的不安与惊悸，却无法探知根源。
这日午后，天色愈发阴沉，竟飘飘洒洒落下了细小的雪粒。魏婴裹着厚厚的毛毯，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地理志，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雪粒渐渐变密，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蓝忘机正提笔批阅一份关于清河边界灵脉异动的简报，眉头微蹙。近几个月来，类似的报告越来越多，地域也越来越广，虽未再出现如上次袭击那般明目张胆的魂儡，但那种如附骨之疽的阴邪窥伺感，却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各大世家心头。聂明玦已多次传讯，言辞间焦躁之意日益明显。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停在静室门外。是蓝曦臣的心腹弟子，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含光君，泽芜君有请，雅室急议。”
蓝忘机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眼看向魏婴，后者也正望过来，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了然，随即又归于沉寂的疲惫。
“我去去便回。”蓝忘机放下笔，起身走到榻边，替魏婴掖了掖被角，“若不适，立刻用符。”
魏婴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了窗外。
雅室内的气氛比窗外天气更加凝重。蓝曦臣面沉如水，几位长老亦是个个神色肃然。案几上摊着一枚赤金色的传讯符，符光犹自微微闪烁，正是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的紧急传讯。
“忘机，你且看。”蓝曦臣将传讯符推向他。
蓝忘机接过，神识沉入。聂明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一丝罕见的疲惫，言简意赅：清河境内三处与当年“战场”相关的古封印，于昨夜子时几乎同时出现剧烈波动！镇守修士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伤亡数人，封印虽未破，但已岌岌可危。袭击者手段诡异，身形飘忽，残留气息与上次云深不知处后山出现的魂儡如出一辙！聂氏已全力镇压，但怀疑对方意在调虎离山，或有更大图谋。请蓝氏务必警惕，并速派精通阵法与探查之人前往支援。
“不止清河。”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沉声道，“刚刚接到的密报，兰陵、栎阳等地，也有类似迹象，只是规模较小。对方似乎在同时、多地，试探性地触动与当年相关的封印或遗迹！”
“这是在挑衅！”另一位长老怒道，“也是在试探各家的反应与底线！”
蓝曦臣揉了揉眉心：“聂宗主判断得对，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他们的真正目标，恐怕从未改变。”他的目光，与蓝忘机对上，未尽之言，两人心知肚明。
魏婴。或者说，魏婴身上所代表的，与那些封印、遗迹同源的某种力量或秘密。
“忘机，”蓝曦臣缓缓道，“聂氏求援，于情于理，我蓝氏不能坐视。且此事关乎百家安定，必须查清源头。我意，由我亲自带人前往清河。云深不知处……”
“我留下。”蓝忘机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兄长亲往，分量足够。云深不知处，不容有失。”
他知道蓝曦臣的顾虑。兄长离开，云深不知处的防御重心必然转移，若有万一……但让他离开魏婴，此刻是绝无可能。魏婴的状态，静室外的暗流，都让他无法安心远行。
蓝曦臣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你留下，坐镇山中。我会带齐人手，尽快查明情况，速去速回。”他顿了顿，补充道，“静室内外，我已重新布置过，非常时期，可启用‘天衍’阵。”
“天衍”阵，是蓝氏护山大阵核心的一部分，威力绝伦，但消耗巨大，非生死存亡关头不得轻动。蓝曦臣此言，已是将魏婴的安危，提到了与云深不知处存亡同等的高度。
蓝忘机颔首：“我明白。”
决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蓝曦臣点齐人手，携带大量符箓阵盘，当日傍晚便御剑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夜色降临，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将山峦屋舍染成一片模糊的纯白。风声呼啸，掩盖了万籁。
静室内，灯火通明。蓝忘机没有像往常一样陪在魏婴榻边，而是盘膝坐在外间的阵法中枢位置，闭目凝神，将自身灵力缓缓注入脚下隐现的、复杂玄奥的阵纹之中。淡蓝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流淌开来，如同水波，悄无声息地融入静室原有的结界，又向着更外围扩散，与整个云深不知处的护山大阵隐隐勾连。
他在激活“天衍”阵的部分威能，将其与静室结界嵌套结合，形成一道固若金汤的防线。这个过程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差池。
魏婴躺在内室的榻上，并未入睡。他能感觉到外间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更加磅礴而肃穆的灵力波动。也能感觉到，蓝忘机此刻全部的心神，都系于此地，系于此阵，系于……他身。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灵力流淌的细微嗡鸣。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流逝。子时将近。
就在蓝忘机即将完成阵法嵌套的最后几个关键节点时——
一直安静躺着的魏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而是骤然的、全然的清醒。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混合着极致怨毒、冰冷窥伺与毁灭欲望的恶意，如同最锋锐的冰锥，无视了层层结界与阵法，直直刺入他的识海！
来了！就在外面！很近！不是魂儡，是比魂儡更可怕、更……熟悉的东西！
他几乎是从榻上弹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他想喊蓝湛，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外间的蓝忘机几乎在魏婴异动的同一时刻察觉到了不对！不是通过阵法示警，而是通过同命契传来的、魏婴神魂骤然爆发的、近乎撕裂般的恐惧与痛苦！
“魏婴！”他霍然起身，顾不得阵法最后一点未稳，身形一闪已冲入内室！
看到魏瀛的模样，蓝忘机心胆俱裂。他抢上前将人扶住，灵力疯狂涌入魏瀛体内，试图稳住他溃散般的神魂：“怎么回事？”
魏婴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眼睛却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瞳孔涣散，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外……面……有……东西……在看……我们……”
蓝忘机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窗外！
窗外，只有漫天狂舞的雪花和深沉的夜色，并无异状。但他相信魏婴的感应！那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恶意，绝非错觉！
他立刻将魏婴护在身后，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悬在墙上的避尘剑铿然出鞘半尺，清冷剑光照亮一室！同时，他右手飞速结印，催动刚刚布下的“天衍”阵与静室结界的嵌套之力！
“嗡——！”
淡蓝色的结界光芒大盛，瞬间将整个静室笼罩得严严实实，阵纹流转，散发出磅礴威严的正气。
几乎在结界彻底闭合的同一瞬间——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巨锤砸在铜钟上的巨响，狠狠撞在结界之上！整个静室，不，是整个后山区域的地面，都随之剧烈震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乱，疯狂地旋转起来！雪片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冰刃，疯狂切割、撞击着结界！更可怕的是，在那狂乱的雪幕之后，隐约浮现出一双巨大无比的、赤红色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眼睛虚影！那眼睛死死“盯”着静室的方向，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冻结灵魂的冰寒与吞噬一切的欲望，穿透风雪，与结界激烈碰撞！
不是实体攻击！是直接作用于结界与神魂的、更高层次的意志冲击与侵蚀！
蓝忘机闷哼一声，脸色微微一白。他感觉到维持阵法的灵力正在被那双“眼睛”散发出的邪恶意志疯狂消耗、侵蚀！这绝非寻常魂儡或邪祟能做到！对方的本体或许还在极远之处，这只是其部分力量的投射，却已如此恐怖！
魏瀛在蓝忘机身后，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那赤红眼睛的出现，让他识海中的痛苦与恐惧达到了顶点！某些被深埋的、破碎的记忆碎片，仿佛被这邪恶的目光唤醒，混乱地翻涌着——冰冷的禁锢，无尽的怨魂嘶嚎，血肉剥离的痛苦，还有……一双类似的眼睛，在黑暗中贪婪地注视……
“啊——！”他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魏婴！凝神！”蓝忘机厉喝，声音带着灵力震荡，直击魏婴灵台。同时，他不再被动防御，左手剑诀一变，避尘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道璀璨蓝光，并非攻向窗外那双虚幻的眼睛，而是径直斩向静室地下——阵法与地脉连接的核心节点之一！
他要借地脉之力，反冲那股邪恶意志！
“轰——！”
避尘剑光没入地下，引动地脉灵力剧烈震荡！淡蓝色的结界光芒瞬间变得更加凝实炽烈，隐隐有雷霆般的符文在光幕上流转闪现！那赤红眼睛的虚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地脉反击干扰，波动了一下，目光中的怨毒更盛，却仿佛受到了某种限制，无法再进一步凝实力量。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邪恶意志不断冲击侵蚀，蓝忘机则凭借“天衍”阵与地脉之力顽强抵御，灵力与心神都在急剧消耗。
风雪依旧狂舞，那赤红眼睛的虚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死死“钉”在静室之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就在蓝忘机感觉维持阵法的灵力即将见底，考虑是否要动用更激进的手段时——
那双赤红眼睛的虚影，忽然极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沙哑、重叠、仿佛由无数怨魂一齐开口的诡异声音，直接响彻在蓝忘机和魏婴的识海之中，充满了恶意与嘲弄：
“……找到……你了……”
“……时辰……将至……”
“……封印……钥匙……”
话音未落，赤红眼睛的虚影猛地爆开！化作漫天腥红的血光，狠狠撞在结界之上！
“砰——！！！”
这一次的冲击远超之前！结界剧烈震荡，光芒狂闪，地面再次猛烈摇晃！蓝忘机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但他死死护在魏瀛身前，寸步不退，将最后的力量疯狂注入阵法！
血光与蓝光激烈对撞、湮灭。
数息之后，血光终于彻底消散。
窗外的风雪仿佛也耗尽了力气，渐渐平息。那双赤红眼睛的虚影，连同那诡异的低语，都消失不见。
静室重新被淡蓝色的结界光芒笼罩，只是那光芒黯淡了许多，阵法运转也显得滞涩。地面上，以蓝忘机方才剑光没入之处为中心，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痕。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蓝忘机缓缓收回灵力，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站稳。他顾不上调息，立刻转身查看魏婴。
魏瀛瘫软在榻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方才那诡异低语中的“钥匙”二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蓝忘机将他紧紧抱入怀中，感觉到他身体冰冷，心跳微弱而混乱。“没事了……没事了……”他不断重复着，声音嘶哑，不知是在安慰魏婴，还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雪渐渐停了。乌云散开一线，露出冰冷苍白的下弦月。
夜色依旧深沉。
但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那充满恶意的窥伺与低语，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两人心头。
“封印……钥匙……”
敌人不仅知道魏婴的存在，更似乎将他视作了某个关键。而他们，对敌人的了解，却依旧停留在迷雾之中。
蓝曦臣不在，强敌环伺，暗流已化作惊涛。
这一夜的风雪，不过是序幕。
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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