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冬天,雪总是下得安静而绵长。今年的雪却似乎格外识趣,在年关将至时便渐渐止了,只留下满山遍野皑皑的白,映着晴日,晃得人眼明。
静室廊下新挂了两盏素纱宫灯,样式简洁,却透着玲珑的喜气。蓝曦臣昨日亲自送来的,说是应景。魏婴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隔着细竹帘看外面扫雪的弟子,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蓝忘机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温润的白玉九连环。
他的气色比起前些时候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但脸颊上总算有了点极淡的血色,不再是病态的透明。精神头也足了些,午后能清醒着看上小半个时辰闲书,或是听蓝忘机弹几支清浅的曲子。
“明日便是元辰了。”蓝忘机将一碟新蒸的、做成元宝形状的糯米糕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又添了杯暖身的红枣茶。
魏婴“唔”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些精巧的糯米糕上。他拈起一块,慢慢咬着。软糯微甜,带着糯米的清香。“云深不知处……也过元辰?”他含糊地问。
“祭祖,守岁,迎新。”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块糕点,“与寻常年节相似,只是更重辞旧迎新之意。”
魏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吃着糕点。他其实记得,云深不知处的元辰是极肃穆的,晨钟暮鼓,祭文清诵,远不如云梦那边热闹喧嚣,鞭炮齐鸣,孩童穿新衣满街跑着讨压岁钱。记忆里唯一鲜活的,是师姐总会偷偷塞给他和江澄一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里面装着崭新的铜钱和甜甜的麦芽糖。
那些画面清晰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他垂下眼,将最后一点糕点咽下,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心底泛起的那一丝凉意。
蓝忘机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炭盆拨得更旺了些。
元辰当日,天还未亮,悠长浑厚的钟声便响彻了云深不知处的每一个角落。魏婴被钟声惊醒,睁开眼,室内只留了一盏夜灯,光线朦胧。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尚有余温。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整齐的步履声和低低的诵经声。那是蓝氏弟子前往宗祠祭祖。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周遭重新恢复寂静。
又躺了一会儿,天色渐渐亮起。他才慢吞吞地起身,自己洗漱,换上蓝忘机早为他准备好的、新的天水碧色常服——依旧是简洁的款式,但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了极淡的卷云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长发他也懒得束,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拢在脑后。
推开静室的门,清冽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庭院里的积雪已被扫出一条小径,露出湿润的青石板。廊下的素纱宫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蓝忘机回来时,便看到魏婴只披了件外袍,赤脚趿着木屐,站在廊下,伸手去接檐角滴落的、将化未化的冰凌。晶莹的水珠落在他掌心,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去看那冰凌在朝阳下折射出的七彩微光。
“小心凉。”蓝忘机走过去,将一件厚实的鹤氅披在他肩上。
魏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蓝忘机也换了新衣,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白,只是腰间束了条颜色稍深的卷云纹锦带,显得格外挺拔。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冷如画。
“祭完了?”魏婴问。
“嗯。”蓝忘机握住他微凉的手,将人带回室内,“用了早膳,带你去个地方。”
早膳比平日丰盛些,除了一贯的清淡粥点,还多了几样寓意吉祥的小菜和点心。魏婴胃口不错,每样都尝了些。用罢早膳,蓝忘机仔细替他系好鹤氅的带子,又拿过一顶边缘镶着柔软白狐毛的兜帽,仔细给他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去哪?”魏婴任由他摆布,闷在兜帽里的声音有些含糊。
“后山。”蓝忘机言简意赅,牵起他的手,走出静室。
他们走的是一条僻静的小路,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晨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却让人精神一振。
魏婴已经很久没有走出静室这么远了。他走得很慢,蓝忘机便也放慢脚步,牵着他的手,稳稳地扶着他。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脚下积雪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蓝氏弟子晨练的呼喝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背风的缓坡,向阳,积雪较薄,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地和几块巨大的、平滑的岩石。最奇的是,坡地上竟疏疏落落地长着几株老梅,虬枝盘曲,在这严冬里绽放着点点嫩黄的蜡梅花,幽香暗浮。
“这里……”魏婴有些惊讶。他记得云深不知处后山多松柏,少花草,这般成片的野梅倒是少见。
“兄长前几年命人移栽的。”蓝忘机扶他在一块背风的大石上坐下,“说是元辰时,也该有些生气。”
确实有了生气。蜡梅的香气清冽,混着雪后空气的冷冽,让人心旷神怡。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魏婴摘下沉闷的兜帽,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梅香沁入心脾,连日来萦绕不去的药味和室内的沉闷似乎都被涤荡一空。
蓝忘机在他身旁坐下,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泥炉,一壶清水,还有两个素白瓷杯和一包茶叶。他熟练地生火煮水,动作行云流水,与这冰天雪地、暗香浮动的环境奇异地和谐。
水很快就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蓝忘机提壶沏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醇厚的香气,是上好的老君眉。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魏婴手中。“小心烫。”
魏婴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茶香。他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茶液滑过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喝茶,看梅,晒太阳。远处山峦叠嶂,覆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天空是澄澈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耐寒的鸟儿啁啾着从梅枝间掠过,震落几点花瓣和细雪。
时光在这里变得缓慢而温柔。
“蓝湛。”魏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
蓝忘机转过头看他。魏婴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雪线上,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柔和,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细碎的雪光。
他没有问谢什么。只是也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魏瀛的杯沿。
清脆的一声微响,在这静谧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新年安康。”蓝忘机低声道。
魏瀛的睫毛颤了颤,转回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或空茫的眼眸里,此刻映着阳光、雪光和近在咫尺的蓝色身影,漾开一点极浅、却真实的暖意。
“嗯。”他应道,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新年安康。”
茶香,梅香,雪光,暖阳。
还有身边这个人。
没有喧嚣的鞭炮,没有满桌的佳肴,没有热闹的团聚。
可这个元辰的清晨,却让魏婴觉得,是这些年里,过得最踏实、最……像“过年”的一次。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捧着温暖的茶杯,感受着身侧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雪山梅影与清茶暖阳中,悄然开始了。
或许前路依旧未知,寒意未曾尽褪。
但至少此刻,岁月静好,人间值得。
作者祝大家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