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章·暗涌

魏婴再次醒来时，已近黄昏。

意识从一片沉重粘稠的黑暗中挣脱，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亮，而是声音——窗外单调的蝉鸣，炭火偶尔的噼啪，还有……身侧那平稳悠长、几乎与自己完全同步的呼吸。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却安心的药香。身体像是被碾过一遍，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酸软和钝痛，尤其是心口和灵台处，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留下了深刻的划痕，尚未愈合。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立刻被一片温暖包裹。

侧过头，蓝忘机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膝上，闭目养神。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家常袍服，发髻也重新束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青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清晰地昭示着他未曾好好休息。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蓝忘机立刻睁开了眼。四目相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瞬间映出魏瀛苍白的面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关切、后怕、如释重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醒了？”蓝忘机的声音有些哑，他松开魏瀛的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魏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却也牵动了胸口的闷痛，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蓝忘机立刻放下杯子，掌心贴上他后背，温和的灵力渡入，缓缓梳理着他滞涩的气息。“慢些。”他低声道。

咳声止住，魏婴靠回枕上，缓了口气。他抬眼看向蓝忘机，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兰陵？”

蓝忘机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重新坐下，握回魏瀛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兰陵无事。”他言简意赅，略去了那些试探与发现，“是调虎离山。对方的目标，是你，是云深不知处。”

魏婴的瞳孔微微收缩。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蓝忘机亲口证实，仍是让他心头一沉。那些魂儡，那邪恶的阵法，精准的伏击……不是巧合。

“是谁？”他声音干涩。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尚未查清。魂儡与阵法皆属失传邪术，线索指向当年旧怨，但……”他顿了顿，看着魏婴的眼睛，“此事兄长已在彻查，你不必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不必多想？魏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怎么可能不想？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缠绕不去的血债与怨念，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他以为躲在这静室，在这人的羽翼之下，便能暂且求得安宁，却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要他还“存在”，只要他身上还带着那些过往的印记，风波就永远不会停歇。

他想问，你们蓝家打算怎么办？把我交出去？还是继续这样藏着掖着，等着下一次更凶险的袭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问了又如何？答案或许会让他更心冷，也或许……会让他背负更深的愧疚。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蓝忘机，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瘦削、被蓝忘机握着的手上。那只手曾经握过随便，召过阴魂，控过万千煞气，如今却连抬起来都觉费力。

静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的微响和窗外绵延的蝉鸣。

良久，魏婴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笛子呢？”

蓝忘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松开魏瀛的手，起身走到一边，从多宝格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乌木盒子，走回来，放在魏瀛手边。

魏婴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支青竹笛。笛身上那些深刻的裂痕依旧，只是多了一道几乎贯穿笛身的、新的焦黑灼痕，那是昨夜撞击邪恶阵法核心留下的印记。笛尾处，还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是他的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焦痕，又碰了碰那几点血迹。触感冰凉粗糙。

“坏了。”他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能修。”蓝忘机道。

魏婴没再说话，只是将笛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冰凉的竹身贴着他温热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真实感。仿佛只要它还在这里，昨夜那场噩梦般的厮杀，他拼尽一切掷出的决绝一击，就都有了凭据。

他握着笛子，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身体依旧很累，神魂深处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但至少，他还活着，笛子还在，蓝湛……也在身边。

这就……暂且够了吧。

蓝忘机看着他重新闭目养神，没有打扰，只是重新握住了他另一只空着的手，静静地陪着他。

接下来的几日，云深不知处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蓝曦臣亲自坐镇，将后山遇袭之事查得风声鹤唳。所有当夜值守、巡逻、知晓布防细节的弟子执事，都被一一隔离询问。护山大阵的各个节点被重新检查加固，进出山门的审核严格了数倍。几位长老每日聚在雅室，面色凝重地商议着对策，偶尔传出的只言片语，都带着沉甸甸的忧虑。

静室成了真正的禁区，结界被蓝忘机和蓝曦臣联手加强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连一只飞鸟都无法随意靠近。每日的饮食汤药，都由蓝曦臣亲自检查后，再由固定的、绝对可靠的弟子从特设的传递口送入。

魏婴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医修长老每日来诊脉施针，留下的药方换了又换，效果却始终不尽如人意。神魂的损伤最为棘手，如同破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琉璃器皿，看似完整，内里却布满裂痕，稍有不慎便会再次崩裂。他时常陷入昏睡，即便醒来，精神也极差，眼神空茫，很少说话，对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兴致。

只有蓝忘机能让他有些反应。蓝忘机喂药，他便张嘴；蓝忘机渡灵力，他便放松身体；蓝忘机握着他的手，他便反手握紧，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但他很少主动要求什么，也很少询问外界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帐顶，或是握着那支残破的竹笛发呆。

蓝忘机几乎寸步不离。除了每日必须的调息和极少量的族务处理，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静室，耗在了魏瀛身边。他话依旧不多，只是用行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与守护。喂药，擦身，更换衣物，陪着昏睡，陪着发呆。偶尔，他会拿出古籍，念一些舒缓平和的段落，或是抚琴，弹奏一些安神静心的简单曲调。

魏婴有时会听，有时只是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蓝忘机知道，他在听。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难当。魏婴喝了药，又沉沉睡去。蓝忘机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刚刚送来的、关于各地异常灵力波动汇总的玉简，眉头紧锁。

玉简中提及，不止兰陵，近几个月来，清河、栎阳乃至姑苏本地偏远地带，都陆续出现了类似的、难以捉摸的阴邪祟动，目标也多是与当年旧事有牵连者，只是规模远不及兰陵与云深不知处此次。线索依旧指向那些失传的邪术与魂儡，幕后黑手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铺开。

更让蓝忘机心头沉重的是，玉简末尾，附上了蓝曦臣私下传给他的、关于调查的最新进展。后山那邪恶阵法的残迹分析显示，其构建方式与部分失传的“鬼道”禁术有相通之处，且阵法核心残留的控魂印记，极其隐晦地指向了某个早已销声匿迹、却曾在数十年前因研习邪术而被百家联手剿灭的西南异族——“影巫”。

影巫一族，擅驱魂弄鬼，炼傀御煞，其术阴毒诡异，防不胜防。当年围剿，据说并未赶尽杀绝，有残余遁入深山，不知所踪。若真是他们卷土重来，结合对当年旧怨的熟悉与针对，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可他们为何选择此时发难？仅仅是为了复仇？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蓝忘机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右臂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他抬眼看向榻上沉睡的魏婴，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怜惜。

魏婴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呓语。蓝忘机起身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他轻轻握住魏瀛放在薄被外的手，将一丝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

或许是灵力的安抚起了作用，魏婴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

蓝忘机没有收回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日光透过窗纱，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令人心悸。

“魏婴，”蓝忘机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榻上的人无知无觉，只是沉睡着。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闷雷滚动，一场夏日的暴雨似乎正在酝酿。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静室之内，唯有两人交握的手，和那平稳同步的呼吸，是这暗流涌动中，唯一确定的、温暖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