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凄厉的蓝色剑光撕裂夜空时,后山的厮杀已近白热。
魏婴的笛音如同濒死的鹤唳,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地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神魂。他站在猩红阵法边缘,单薄的身影在血色光芒与身后追袭的幢幢鬼影映衬下,渺小得像随时会被吞噬的尘埃。每一声笛响,都让他脸色惨白一分,唇角涌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淌落,染红了胸前衣襟,也染红了手中的青竹笛。
笛音对魂儡确有克制。那些黑影在他周围痛苦地翻滚、嘶吼,黑气溃散又凝聚,前进的速度大为减缓。但控制它们的力量显然极其强大,即使被笛音所扰,依旧锲而不舍地逼近,更有一部分绕开正面,从两侧包抄。
而前方,那猩红阵法已然彻底激活!扭曲的符文在虚空中明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毒气息,形成一张巨大的、向内收缩的网,要将踏入其中的一切生灵撕碎、吞噬!
蓝曦臣被十数道格外凝实的魂儡死死缠住,朔月剑光纵横,却一时难以脱身,眼见魏婴一步步踏入绝境,目眦欲裂:“魏公子!回来!”
就在魏婴的后脚跟即将触及阵法猩红光圈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激昂、穿云裂石般的剑鸣,如同九天惊雷,自遥远的天际轰然炸响!那声音饱含着无可遏制的急怒、恐惧,以及一种足以焚尽万物的决绝杀意!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蓝色剑光,带着一路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尚未散尽的、从兰陵带来的风尘仆仆,如同陨星坠地,悍然砸入后山战局的正中心!
剑光未至,那磅礴浩瀚、纯粹凛冽到极点的剑气威压,已让周遭温度骤降!无论是张牙舞爪的魂儡,还是那猩红邪恶的阵法光芒,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含光君盛怒之下的全力一击面前,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魏婴——!!!”
蓝忘机的身影在剑光中显现,脸色是透支灵力后的惨白,眼中却燃着冰蓝色的烈焰,目光第一时间死死锁定了阵法边缘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看到魏瀛惨白的脸,胸前的血迹,还有他手中那支被血染红的竹笛,蓝忘机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魂儡,没有去看那邪恶的阵法。避尘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调转方向,不是斩向敌人,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蓝色光带,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瞬间卷向魏瀛,要将他从阵法边缘强行拉回!
然而,就在避尘剑光即将触及魏瀛的瞬间,那猩红阵法仿佛被彻底激怒,光芒爆闪!数道粗如儿臂、由粘稠血煞凝聚而成的触手,从阵法中心猛地探出,无视了避尘的剑光,闪电般缠向魏瀛的腰身和四肢!与此同时,周围被蓝忘机剑气震慑的魂儡,也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扑上,一部分阻挡避尘,一部分直扑魏瀛!
“找死!”蓝忘机眼中寒光暴涨,左手法诀疾变,数道威力绝伦的蓝氏破邪雷符脱手飞出,精准地轰向那几道血煞触手和扑得最近的魂儡!
雷光炸裂,血煞触手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断了几根,魂儡也被轰散数道。但阵法之力源源不绝,更多的触手滋生,魂儡也前赴后继!
魏瀛被一道残余的血煞触手缠住了脚踝,猛地一个踉跄,笛音中断,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他看了一眼正与魂儡和阵法触手疯狂厮杀的蓝忘机,又看了一眼远处正拼死杀来的蓝曦臣,忽然抬手,用尽力气,将手中染血的竹笛,狠狠掷向那猩红阵法的核心——一根隐隐闪烁着最浓郁邪光的符文柱!
竹笛化作一道青红色的流光,没入阵法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在每个人神魂深处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紧接着,那猩红阵法剧烈地波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无数符文开始扭曲、错乱!那些血煞触手像是失去了控制,胡乱挥舞、抽搐!
魏瀛拼尽最后力气掷出的,不仅是竹笛,更是他附着其上的一缕残存神魂意念,以及……他体内那被同命契安抚、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与这怨煞之力同源的某种“印记”。他在赌,赌这阵法与魂儡的力量源头,与他,与阴虎符,与乱葬岗有着某种联系。他在用自己的“印记”作为最尖锐的楔子,去扰乱、去破坏那本就邪恶不稳的阵法结构!
他赌对了,却也付出了代价。神魂再次受创,他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向下倒去。
“魏婴!”蓝忘机厉吼,避尘剑光暴涨,不顾一切地斩断面前所有阻碍,终于抢在魏婴倒地前,将他接入怀中!
触手冰凉,气息微弱,昏迷不醒。蓝忘机的心如同坠入万丈冰窟,但他此刻没有时间去恐慌。魏婴以自身为饵创造的破绽,转瞬即逝!
“兄长!破阵!”他嘶声喝道,同时将一枚固元丹药塞入魏瀛口中,以灵力护住他心脉,随即将他紧紧缚在背上。
蓝曦臣已然杀到近前,看到弟弟背上昏迷的魏婴,又看到那因魏婴掷笛一击而开始紊乱崩坏的邪恶阵法,瞬间明白了关键。“结‘昊天诛邪阵’!”他当机立断,向周围终于摆脱魂儡纠缠、聚拢过来的蓝氏精锐弟子喝道!
众弟子立刻依令变阵,以蓝曦臣和蓝忘机为核心,磅礴的灵力汇聚,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金光湛然的道家诛邪法阵!阵成瞬间,煌煌正气如同烈日当空,与那猩红邪恶的阵法悍然对撞!
失去了稳定结构,又被魏婴的“印记”扰乱了核心,猩红阵法在昊天诛邪阵的冲击下,终于开始大片大片地崩解!符文碎裂,血光消散,那些失控的血煞触手和魂儡在金光中发出最后的哀嚎,化为黑烟湮灭!
“轰隆——!!!”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邪恶阵法彻底溃散!残留的怨煞之气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冲撞,又被昊天诛邪阵的金光一一净化。
后山重新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满地狼藉,断剑残符,焦黑的土地,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战斗结束了。
蓝曦臣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立刻指挥弟子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加强各处警戒。他快步走到蓝忘机身边:“忘机,魏公子如何?”
蓝忘机正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魏婴解下,抱在怀中。他探了探魏瀛的脉搏,又检查了他的神魂,脸色凝重至极。“神魂震荡,旧伤复发,灵力枯竭……”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楚,“需立刻救治。”
“快回静室!”蓝曦臣立刻道,“我已传讯医修长老,他们马上就到。”
蓝忘机抱起魏婴,正要御剑,脚步却微微一滞。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苍白安静的脸,又抬眼望向兰陵方向,眼中冰寒一片。
今夜之局,绝非偶然。那些魂儡,那提前布置的邪恶阵法,对云深不知处地形的了解,对魏婴动向的精准预判……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绝杀!
兰陵的异动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魏婴,是云深不知处!对方甚至算准了他蓝忘机会因兰陵之事离开,算准了云深不知处内部可能的松懈!
是谁?能有如此能量,如此算计,又对当年之事、对魏婴的力量如此了解?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强行压了下去。没有证据。
“兄长,”他看向蓝曦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夜之事,彻查。所有参与防御、知晓后山布防的弟子、执事,全部隔离审查。云深不知处,从此刻起,许进不许出。”
蓝曦臣神色凛然:“我明白。你放心带魏公子回去疗伤,这里交给我。”
蓝忘机不再多言,抱着魏婴,化作一道蓝光,朝着静室方向疾掠而去。
静室早已被先一步赶回的弟子重新加固了结界,医修长老也已在门口焦急等候。看到蓝忘机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魏婴回来,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连忙迎上。
又是一番紧张的救治。金针渡穴,灵药灌服,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那枯竭的经脉与受损的神魂。魏瀛在昏迷中依旧痛苦地蹙着眉,身体时而冰冷,时而滚烫,不时发出含糊的痛吟。
蓝忘机始终守在榻边,握着魏瀛冰凉的手,将自身精纯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同时通过同命契的感应,小心翼翼地安抚着他混乱痛苦的神识。他能感觉到,魏瀛的神魂如同风暴过后的水面,支离破碎,那些被强行压制、遗忘的黑暗记忆与痛苦,似乎在今夜的刺激下,有了再次翻涌的迹象。
医修忙碌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将明,魏婴的气息才终于重新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涣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丝毫血色。
“性命暂且无虞。”医修长老擦了擦额头的汗,疲惫地道,“但神魂之伤,非一日之功。此次动荡,恐令之前疗养之功毁去大半,甚至……可能留下难以愈合的隐伤。需得极其小心地将养,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蓝忘机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未曾离开魏瀛的脸。
长老叹息一声,留下新的药方和注意事项,带着其他医修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照亮了静室的一片狼藉——那是昨夜匆忙间未及收拾的。也照亮了蓝忘机眼中密布的血丝,和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白衣,染着夜露与硝烟的气息,还有……魏瀛的血。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握着魏瀛的手,看着他的睡颜,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蓝忘机立刻屏住呼吸。
魏婴的睫毛颤动得越来越明显,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起初是涣散的,空茫的,映着屋顶模糊的阴影。然后,一点点艰难地聚焦,最后,落在了蓝忘机脸上。
他的眼神很空,很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惊讶或庆幸的情绪都无法产生。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
蓝忘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醒了?”
魏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反握住了蓝忘机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寻求确认的意味。
蓝忘机立刻收拢手指,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我在。”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没事了。”
魏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向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他看了很久,久到蓝忘机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
“……天亮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的,天亮了。漫长的、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晨曦正努力地穿透云层,给世间万物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充满希望的光边。
“嗯,”他轻声应道,将魏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天亮了。”
魏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紧蹙的眉心也稍稍舒展。握着蓝忘机的手,没有再松开。
蓝忘机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窗外,云深不知处沐浴在新一天的晨光里,钟声照常响起,悠远肃穆。昨夜的厮杀与惊险,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暗流已然涌动,敌人隐在幕后。兰陵的异动,后山的陷阱,不过是个开始。
而怀中这人,他失而复得、愿以性命相护的魂魄,依旧脆弱如风中残烛,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
前路晦暗,荆棘密布。
但至少此刻,晨光熹微,他们劫后余生,双手紧握。
这片刻的安宁,便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蓝忘机低下头,在魏瀛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却无比郑重的吻。
“睡吧,”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守着你。”
破晓已至,长夜未央。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