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的春天,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属于旧日战场的硝石与血腥气。即便是在这正月里,空气也并非清冽,而是沉沉地压着一股潮润的土腥味,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新年香火气。
金麟台倒是依旧金碧辉煌,只是往来修士步履匆匆,神色间难掩凝重。金凌穿着厚重的宗主礼服,端坐在主位上,稚气未脱的脸上刻意板出严肃,却仍能从紧抿的嘴角和紧握扶手的手指看出他的紧张与焦虑。
看到蓝忘机独自踏入殿中,金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迅速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含光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金氏长老——多是生面孔,偶有几个眼熟的,眼神也多是审视与疏离。
“金宗主,信中所言之事,还请详述。”
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金凌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请蓝忘机上座,自己也回到主位,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
据他所言,自去岁深秋起,兰陵辖下多处村镇,陆续出现怪事。起初是牲畜无故暴毙,死状可怖,像是被吸干了精血;随后是一些边缘村落开始有村民失踪,数日后在荒郊野外被发现时,已成了干尸。当地驻守的修士前去探查,大多一无所获,偶有遭遇袭击的,也只是见到黑影一闪而过,邪气浓重,却难以捕捉踪迹。更有甚者,靠近当年几处大战遗址或乱葬岗边缘的地方,夜半常闻鬼哭,阴气大盛,连低阶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
“……我们起初以为是寻常邪祟作乱,加派了人手清剿。”金凌蹙着眉,“可那些东西滑溜得很,又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几次围捕都无功而返。而且,它们袭击的对象……似乎越来越有针对性。”
“针对性?”蓝忘机抬眼。
金凌犹豫了一下,挥退左右,殿中只剩下几位心腹长老。他压低声音:“近期遇害的,多是……当年参与过围剿乱葬岗,或是在不夜天城有过……‘功绩’的修士家族旁支,或是其后裔。虽非直系,但总有那么点关联。”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几位金家长老交换着眼神,面色更加阴沉。
蓝忘机眸光微沉:“可查到邪祟来源,或有何特征?”
一位白发长老上前一步,拱手道:“含光君,老朽曾亲自去勘察过一处出事地点。那邪气……阴寒蚀骨,带着极重的怨念与血煞,与当年……乱葬岗的气息,确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尽相同,似乎更驳杂,更……‘活’。”
“活?”蓝忘机捕捉到这个字眼。
“是。”长老点头,脸上露出困惑与惊悸,“不像寻常地缚灵或怨魂,倒像是……被人刻意操控、凝聚而成的某种东西,有组织,有目的。而且,它们似乎能借地脉阴气隐匿行踪,极难追踪源头。”
被人操控?凝聚而成?蓝忘机心中念转。乱葬岗的怨气早已随着阴虎符的崩毁和魏婴身死而消散大半,即便有残留,也多是混沌无序。如今这有针对性的、有组织的袭击……
“可有生还者,或目击者描述具体形貌?”
金凌摇头:“要么死了,要么吓疯了,语无伦次。唯一共通的说法是……黑影,很多黑影,快如鬼魅,力大无穷,不怕寻常刀剑符咒。”
线索支离破碎,但指向性却越发明显。殿中陷入沉默,只听得见金凌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我知道了。”蓝忘机站起身,“请金宗主将出事地点、时间详细列出。我需亲自去查看。”
金凌连忙应下,心中稍安。有含光君亲自出马,总能查出些端倪。
接下来几日,蓝忘机在金凌所指派的向导陪同下,走访了数处事发地。多是偏远村镇,或是荒郊野岭。现场残留的阴气果然浓重而诡异,带着熟悉的怨煞感,却又缠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控制力。他尝试用问灵术沟通残留的魂魄碎片,得到的回应却大多是混乱的恐惧与痛苦的嘶嚎,难以拼凑出有效信息。
唯一的发现,是在一处靠近废弃矿洞的干尸旁,找到了一小片焦黑的、似乎是被雷火符或类似力量灼烧过的布片。布片材质普通,但边缘处,用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那符文古老而邪异,蓝忘机在蓝氏藏书阁的某卷禁术残篇中似乎见过类似的记载,与某种阴毒的、以生魂或怨气炼制傀儡的邪法有关。
事情变得复杂了。这已不是简单的“余孽作祟”,更像是有人在幕后,利用兰陵地界上沉积的怨气与当年的因果,刻意制造混乱,目标直指与当年惨案相关之人。
是谁?目的何在?与魏婴……是否有关联?
想到魏婴,蓝忘机的心弦骤然绷紧。他离开云深不知处已近十日。静室有兄长看顾,结界重重,理应无恙。但那隐隐的不安,却随着兰陵这诡异的局面,一日甚过一日。
他加快了调查的节奏,白日查访,夜晚则于金麟台安排的客院中打坐调息,同时整理线索。右臂的旧伤在兰陵阴湿的环境下隐隐作痛,体内被同命契安抚下去的煞气,似乎也因这周遭弥漫的怨念而有些微躁动,需得分神压制。
这夜,月黑风高。兰陵上空积聚着厚重的乌云,不透一丝星光。
蓝忘机刚结束一轮调息,正准备就寝,忽然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悸痛!那痛楚并非源于自身伤势,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魂魄相连的纽带传递过来——慌乱,恐惧,还有……撕裂般的剧痛!
是魏婴!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怀中那张与静室核心结界相连的、从未动用过的淡蓝色传讯符,无声地化为了齑粉!
出事了!静室!
蓝忘机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如雪。他甚至来不及与金麟台值守之人交代,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蓝色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疾掠而去!朔月剑感应到主人的急怒与恐慌,发出清越而凄厉的剑鸣,剑光催到极致,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惊心动魄的轨迹。
他从未飞得如此之快,如此不顾后果。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右臂旧伤处的阴寒剧痛被强行压下,丹田传来枯竭的预警,他却浑然不顾。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
而此时此刻,云深不知处,后山禁地边缘。
本该宁静的夜晚,被一片混乱的厮杀与刺耳的警报声打破!
数十道黑影,如同从地底最深处爬出的恶鬼,无声无息地突破了云深不知处外围数道警戒结界,直扑后山!它们身形飘忽,不似实体,周身缠绕着与兰陵出现的邪祟如出一辙的、浓重怨煞与冰冷控制力,但力量更强,速度更快,目的也更为明确——静室所在的方向!
“敌袭!保护后山!”巡夜弟子惊骇的呼喊与兵刃相交的脆响划破夜空。蓝氏训练有素的弟子迅速结阵抵抗,然而这些黑影极为难缠,不惧普通刀剑,符箓攻击效果也大打折扣,更兼身形诡异,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袭击,顷刻间便有数名弟子受伤倒地。
蓝曦臣第一时间赶到,朔月剑光横扫,逼退数道黑影,脸色凝重如铁。他一眼便看出,这些不是寻常邪物,而是被人精心炼制、操控的“魂儡”!而且,它们身上散发的怨煞气息……与魏婴,与乱葬岗,脱不开干系!
是谁?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么多强大的魂儡送入云深不知处腹地?目标果然是魏婴?!
“结‘清心除魔阵’!不要硬拼,困住它们!”蓝曦臣厉声指挥,同时剑光如潮,将扑向静室方向的几道黑影死死拦住。然而魂儡数量众多,且似乎对云深不知处的阵法布局有所了解,分出十数道特别凝实的,悍不畏死地冲击着静室外围的层层结界!
静室之内,早已被惊动。
魏婴在黑影突破第一道外围结界时,便从浅眠中惊醒。心口那突如其来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剧痛,让他瞬间冷汗涔涔。几乎同时,他感受到了静室结界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与金铁交鸣之声。
出事了。是冲他来的。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果然来了”的、近乎麻木的冷静。他迅速起身,甚至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混乱法术光芒的映照,快速穿好外袍。指尖触到枕下那张传讯符的位置——空了,已经化为灰烬。蓝湛知道了。
也好。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黑影幢幢,与蓝氏弟子的剑光符光交织在一起,战况激烈。静室的结界光芒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已有裂纹出现。
不能待在这里。这些鬼东西是冲他来的,静室的结界挡不住太久,只会连累更多蓝氏弟子,甚至可能波及后山禁地。蓝曦臣在外面,必然分身乏术。
他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掠过书架,掠过琴案,最终定格在墙角。那里,除了他常用的竹笛,还静静靠着一柄剑——不是避尘,也不是随便,而是一柄样式古朴、无甚光华的长剑。那是蓝忘机前些日子不知从何处寻来,放在这里,未曾言明用途,只道是给他平日练习腕力、熟悉剑感之用。
魏婴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握住剑柄。入手微沉,冰凉。他拔剑出鞘半寸,剑身黯淡,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足够了。
他将剑佩在腰间,又拿起那支青竹笛,握在左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静室门前。
结界的光芒在眼前剧烈闪烁。他能感觉到外面那冰冷怨煞的气息越来越近,夹杂着一种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厌恶的、被窥视被锁定的恶意。
就在一道格外凝实的黑影,裹挟着凄厉鬼啸,狠狠撞在静室结界最薄弱的一点,即将破界而入的刹那——
魏婴猛地伸手,不是加固结界,而是运起体内恢复不多的灵力,配合着对阵法结界的某种本能理解,主动在结界上打开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身影如烟,倏然掠出!
几乎在他离开静室的同一瞬间,那道黑影撞碎了结界,扑入室内,却只扑了个空!
“魏公子!”正在附近与魂儡缠斗的蓝氏弟子惊呼。
魏婴的身影已落入庭院之中。月光与法术的光芒映亮他的脸,苍白,却异常平静。他看也未看扑空的魂儡和周围惊愕的弟子,目光迅速锁定了后山禁地更深处、一片黑沉沉的山崖方向——那里地势险峻,灵力紊乱,鲜有人至。
走!把这些东西引开!不能在这里打!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他脚下一点,身形虽不如当年迅捷,却带着一种决绝的轻盈,朝着那片山崖疾掠而去!
“拦住他!不,保护他!”蓝曦臣见状,又惊又急。他看出魏婴是想引开敌人,但此举无异于羊入虎口!那些魂儡的目标就是他!
果然,魏婴一动,绝大部分魂儡立刻舍弃了与蓝氏弟子的纠缠,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发出尖锐的嘶啸,化作一道道黑烟,朝着魏婴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只有少数几道被蓝曦臣和弟子们死死缠住。
“追!”蓝曦臣目眦欲裂,一剑斩灭面前魂儡,便要带人追去。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再生!
后山禁地深处,那片魏婴逃离方向的山崖之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数点猩红的光芒!那光芒扭曲闪烁着,迅速连接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阵法轮廓!阵法之中,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骨骼摩擦的声响,更浓重、更古老的怨煞之气冲天而起!
那竟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目的就是将魏婴逼向那里!
蓝曦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中计了!对方不仅派来了魂儡袭击,更在后山提前设下了绝杀之局!魏婴此去……
他再顾不得其他,将朔月剑催动到极致,不顾身后残余魂儡的袭击,朝着山崖方向亡命般冲去!
而魏婴,已然接近了那片猩红阵法笼罩的边缘。
他感觉到了前方那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也听到了身后紧追不舍的凄厉鬼啸。前有绝阵,后有追兵。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山风猎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和未束的长发。腰间长剑冰冷,手中竹笛微温。
他望着那片迅速逼近的、张牙舞爪的黑影,又抬眼看了看远处正拼命赶来的蓝色剑光,最后,目光落向兰陵方向的夜空。
蓝湛……
他极轻地、无声地念了一句。
然后,他抬手,将竹笛凑到唇边。
这一次,笛声不再破碎,不再游移。
清越,尖锐,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孤注一掷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后山混乱的夜空!
笛音所及,那些追至近前的魂儡,动作齐齐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黑气剧烈波动!
而魏婴自己,则在这笛音响起的刹那,脸色骤然惨白,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以他如今的神魂与灵力,强行吹奏这种直击魂灵的笛音,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他没有停。
笛音越发凄厉高昂,如同绝境中的凤凰清唳。他脚下不停,竟是不退反进,朝着那猩红阵法的边缘,一步步踏去!
每一步踏出,笛音便更厉一分,他的脸色也更白一分。鲜血顺着笛身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山石上。
他在用自己为饵,用这残存的生命与魂魄之力,吸引、牵制、甚至试图扰乱那邪恶的阵法与追击的魂儡,为蓝曦臣,为可能正在赶来的蓝忘机,争取哪怕一线的时间与破绽!
“魏婴——!停下!”蓝曦臣的嘶吼被笛音与鬼啸淹没。
猩红的阵法光芒大盛,如同恶魔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而天际尽头,一道凄厉到极致的蓝色剑光,正以燃烧生命般的速度,撕裂层层夜幕,朝着这片绝望的山崖,疯狂逼近!
夜,惊破了。
血与火,怨与煞,再次于这清修之地,轰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