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又是一年冬深。
静室的炭火烧得暖融,药香里混着新折的腊梅冷冽清气。魏婴倚在榻上,指尖虚虚拢着一卷摊开的游记,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覆了厚雪的玉兰枝桠上,久久不动。
他的身体比前两年好了许多,至少冬日里不再那么畏寒,脸上也渐渐有了些活气,不再是病态的苍白。只是精神依旧容易倦怠,思绪也常像窗外这雪天,茫茫一片,不知飘向何处。
蓝忘机刚从雅室议事回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他走到榻边,拂去肩头的雪,又将手在炭盆上暖了暖,才探向魏婴的手腕。
“尚可。”片刻后,他低声道,指尖在那过于纤细的腕骨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
魏婴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回他脸上。“议完了?”声音带着刚回神的微哑。
“嗯。”蓝忘机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他摊开的游记,扫了一眼,“在看云梦风物?”
“随便翻翻。”魏瀛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大。”
“是大了些。”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庭院里积雪已没过脚踝,天空仍是铅灰色,絮絮地飘着雪沫。“后日便是年节了。”
年节。魏婴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云深不知处的年节,总是安静肃穆的,祭祖,守岁,晨钟暮鼓,与云梦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一个真正的“年”了。
蓝忘机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的失神,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游记合上,放回他手边。“若觉得闷,明日可去藏书阁走走。近日新收了一批杂记话本。”
魏瀛“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午后,他果然去了一趟藏书阁。不是去看新收的话本,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存放地理志与风物志的区域。指尖掠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最终停在了一卷《云梦泽记》上。
他取下书卷,走到临窗的矮几旁坐下。窗外雪光映着纸页,墨字清晰。他翻得很慢,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湖名、山名、城镇名,仿佛能透过冰冷的文字,嗅到水泽的潮润气息,听到街市的嘈杂人声,看到莲叶接天的碧色,还有……那些早已模糊在血与火中的、曾经鲜活的容颜。
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面绘着莲花坞的简图。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翻了过去。
夕阳西斜时,他才将书卷放回原处,走回静室。路上遇到几个捧着祭器匆匆走过的年轻弟子,见了他,皆是一愣,随即恭敬地行礼避让,眼神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魏婴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没有看见。
年节当夜,云深不知处果然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的人气。各处廊庑挂起了素雅的灯笼,虽是冷光,也映得积雪莹莹。祭祖的钟声悠长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山峦之间。
蓝忘机需出席祭礼。临行前,他将一碟精巧的、做成梅花形状的年糕和一小壶温好的、度数极低的桂花酿放在魏婴榻边的小几上。“我去去便回。”他照例交代。
魏婴正就着灯火,用刻刀慢慢修着一块竹片,闻言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
祭礼冗长。蓝忘机回来时,已近子时。静室里灯火通明,魏婴却不在榻上。小几上的年糕少了两块,酒壶里的酒也浅了一小层。
蓝忘机眉心微蹙,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半开的窗边。
魏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窗前,伸手接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他掌心,瞬间化为一小点冰凉的水渍。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长发和衣袂微微飘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看着掌心的雪水,又抬眼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偶尔被祭礼灯火映亮一角的夜空。
蓝忘机快步走过去,将一件厚实的外袍披在他肩上,顺手关上了窗。“胡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
魏婴被他裹住,才像是从某种怔忡中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向蓝忘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像蒙着一层雪雾。“结束了?”
“嗯。”蓝忘机将他带回榻边,握了握他冰凉的手脚,眉头皱得更紧,立刻渡了些温和的灵力过去。“为何站在风口?”
魏瀛任他动作,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听到钟声……想起了以前。莲花坞的年节,总是很吵。”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师姐会做很多甜糕,江澄那小子总要跟我抢最后一块……”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停住了。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碎片,后面紧跟着的,是更沉重、更血腥的画面。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蓝忘机没有接话,只是将温着的桂花酿倒了一小杯,递到他唇边。“喝一点,暖暖身子。”
魏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甜润微辛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接过杯子,自己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蓝湛。”他忽然问,“云深不知处,从不放烟火吗?”
“家规不许。”蓝忘机答道。蓝氏崇尚清静,烟花爆竹之类,被视为喧嚣之物,有扰清修。
魏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夜之后,他时常会看着窗外发呆的时间,似乎又长了些。
年节过后,积雪未化,一封来自兰陵金氏的信函,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云深不知处表面维持的平静。
信是金凌写的。少年宗主在信中言辞恳切,言及兰陵近年不甚太平,多地出现难以用常理解释的阴邪祟动,似与当年某些未散尽的“余孽”有关。他自知年轻识浅,恳请含光君与泽芜君看在过往情分上,能于开春后拨冗至兰陵一晤,襄助厘清事态。
信函在雅室传阅。几位长老面色凝重。
“金小宗主所言‘余孽’,恐怕意有所指。”一位长老捻须沉吟,“兰陵毗邻当年……诸多旧地,若真有异动,不可不防。只是……”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静室的方向。
蓝曦臣放下茶盏,温声道:“金凌既以宗主身份正式来函求助,于情于理,我蓝氏都不便推拒。忘机伤势已稳,魏公子近来也无恙。我意,开春后由我亲往兰陵一趟,查明情况。忘机留守云深不知处,更为稳妥。”
他这是要将蓝忘机与可能的风波隔离开来。
然而,一直沉默的蓝忘机却开了口:“兄长,我去。”
蓝曦臣看向他:“忘机,你的伤……”
“已无大碍。”蓝忘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兰陵之事,或许牵扯旧怨。我去,更合适。”
他说的“旧怨”,在场诸人心知肚明。兰陵金氏,与夷陵老祖,与乱葬岗,与不夜天……千丝万缕,恩怨难清。若真有什么“余孽”作祟,蓝忘机亲往,无论是查是镇,分量都不同。
蓝曦臣与他对视片刻,看到了弟弟眼中那份沉静的坚持。他知道,有些心结,有些责任,蓝忘机从未放下。最终,他轻叹一声:“既如此,你便去吧。但务必万事小心,若有异状,立刻传讯。魏公子那里……”
“我会安排妥当。”蓝忘机道。
消息传回静室时,魏婴正对着那支修好的竹笛出神。听到蓝忘机要去兰陵,他握着笛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去多久?”
“视情况而定,短则旬日,长则月余。”蓝忘机看着他,“静室结界会加强,兄长也会多加看顾。”
魏瀛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刮过笛孔边缘。“哦。”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的几日,蓝忘机明显忙碌起来。他不再整日待在静室,时常外出与蓝曦臣及各位长老商议,或是去藏书阁查阅与兰陵、与当年旧事相关的典籍卷宗。静室里,他留下的痕迹却更多了——新添的炭火,温在炉上随时可取的汤水,床头触手可及的安神香囊,以及……压在魏婴枕下的一张淡蓝色传讯符,符纹繁复,隐有雷霆之意,显然是极高阶的紧急联络之物。
魏婴依旧很安静。大多数时候,他或是看书,或是摆弄笛子,或是望着窗外化雪。只是蓝忘机偶尔深夜归来,会看到他并未入睡,而是靠在床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刻刀一点点地,在之前那块竹片上,刻着什么。
蓝忘机没有问他在刻什么,只是每次都会默默添亮灯芯,或是将温着的安神茶递过去。
临行前夜,雪又下了起来。
蓝忘机将一切收拾妥当,回到内室时,魏瀛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蓝忘机放轻动作,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听到魏婴极轻的声音:“明天走?”
“嗯,清晨便出发。”
静默了一会儿,魏婴又问:“……金凌,他长大了吗?”
蓝忘机怔了怔,才道:“已是少年宗主,行事渐有章法。”
“哦。”又是一阵沉默。就在蓝忘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魏婴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他隐约的轮廓和微微发亮的眼睛。
“蓝湛。”
“嗯。”
“……小心点。”
蓝忘机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魏婴的手,握住。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平时更暖一些。
“嗯。”他低声应道,“等我回来。”
魏瀛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交握的手,一直未曾松开,直到彼此呼吸渐沉,陷入睡眠。
翌日清晨,雪霁天青。蓝忘机出发时,魏婴站在静室门口相送。他只穿了件稍厚的外袍,没有束发,长发被寒风吹得微微扬起。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
“回去吧,外面冷。”蓝忘机替他拢了拢衣襟。
魏婴点了点头,目光却跟着他,直到那道蓝色的剑光彻底消失在远山重叠的雪线之后。
他站在门口,又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室内。炭火很暖,药茶温在炉上,一切都和他醒来时一样,却又仿佛处处都少了点什么。
他走到窗边,拿起昨夜未刻完的竹片和刻刀,就着明亮的雪光,继续低头刻画起来。刀尖划过坚硬的竹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云深不知处依旧寂静。积雪覆盖的山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远方的天际,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的云气,正从兰陵方向的群山背后,缓缓升腾而起。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有些早已沉寂的漩涡,似乎也在这雪后初晴的日子里,开始重新缓慢地转动起来。
静室之内,只有刻刀与竹片摩擦的轻响,绵长而单调,如同某种无声的计数,计算着离别伊始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