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锦灰

秋意是先从指尖开始感知的。

清晨推开窗，空气里那股浮动的、带着草木微腥的凉意，不再是夏末残存的爽利，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像薄薄的丝帛贴在皮肤上。蓝忘机替魏婴添衣时，总会先握住他的手片刻。那手指依旧偏凉，但不再是病态的冰冷，只是缺乏暖意，像温润的玉石。

魏婴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依旧贪恋着最后一点稀薄的暖阳，常常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抱着薄毯，蜷在窗边的藤椅里，把自己晒得昏昏欲睡。阳光穿过开始泛黄的玉兰树叶，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晃动的、金色的光斑。他闭着眼，睫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浓密，像栖息在花瓣上的蝶。

蓝忘机有时会坐在旁边，处理些简单的事务，或是看书。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陪着，目光偶尔从书页或玉简上抬起，落在那张被阳光镀上一层虚幻暖色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

他们很少谈论过去，无论是遥远的云梦，血腥的乱葬岗，还是更近一些的赤炎裂谷、落魂谷。那些惊心动魄的篇章仿佛被封存在了静室之外的另一个时空里，连同那些尖锐的痛楚、失控的疯狂、濒死的挣扎，一起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有些东西是封不住的。比如习惯，比如下意识的反应。

魏婴吃东西依旧很慢，每一样都要细细地看，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小口地吃。遇到不喜欢的，会不动声色地拨到一边。蓝忘机看在眼里，下次那道菜便不会出现在桌上。

夜里，魏婴偶尔还是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背对着蓝忘机，将自己裹成一个防备的姿势。蓝忘机会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掌心贴在他微凉的小腹，用体温和温和的灵力驱散那些无形的寒意与不安。魏婴起初会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呼吸逐渐平稳悠长。

他依旧握着那支竹笛。蓝忘机后来又给他做了几支更好的，音色更准，打磨更光滑，但他最常拿在手里的，还是最初那支布满裂痕的。指腹一遍遍摩挲那些深刻的纹路，仿佛在阅读一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天书。

这日午后，蓝忘机被蓝曦臣派人请去雅室，商议一件关于夜猎区域划分的琐事。临行前，他照例检查了静室的结界，又将一碟新做的、软糯清甜的桂花栗子糕和温着的药茶放在魏婴手边的小几上。

“我去去就回。”他低声道。

魏婴正对着窗外一片旋转飘落的枯叶出神，闻言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并未收回。

蓝忘机离开后，静室里便只剩下绵长的寂静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魏婴看够了落叶，目光落回手边的糕点和茶盏上。他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吃得很慢，一块糕点吃了许久。然后端起已经微温的药茶，喝了一小口。茶的苦涩冲淡了糕点的甜腻。

放下茶盏，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静室。目光掠过书架上整齐的典籍，掠过墙角素净的花瓶，掠过案上未写完的字帖——那是蓝忘机前几日教他写的，他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像刚学步的孩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蓝忘机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一个半开的、不起眼的乌木小匣上。

那匣子他见过很多次，蓝忘机有时会从里面取出新的竹笛材料，或是放回用过的刻刀。但他从未主动打开看过。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匣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掀开了。

里面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几块尚未打磨的竹片，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一小卷砂纸，还有一些零碎的、不知用途的小工具。角落里，躺着几支削坏了、或者音色不佳而被废弃的竹笛半成品。

魏婴的目光在那些废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看到了压在匣子最底层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只有寸许长，一端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痕迹。

魏婴的手指僵住了。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他认得那东西。或者说，他认得那上面残留的、即便烧成焦炭也无法完全磨灭的、独属于乱葬岗最深重怨煞与血戾的气息。那是……阴虎符的碎片。极小，几乎没有任何力量残留的一丁点碎屑。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蓝忘机的刻刀匣里？

无数混乱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涌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晕眩。他仿佛又闻到了乱葬岗终年不散的腐臭和血腥，感受到了魂魄被撕裂般的剧痛，看到了冲天而起的黑红煞气与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触碰到那焦黑的碎屑。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阴寒顺着指尖窜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猛地缩回手，带翻了匣子！

“哗啦——”

竹片、刻刀、砂纸、废弃的笛子，连同那截焦黑的碎片，全都散落在地上。

魏婴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截焦黑的东西，瞳孔紧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梦魇。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地停在静室门外。结界波动，蓝忘机推门而入。

他一眼就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物事，和魏婴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的模样。目光落在那截焦黑的碎片上时，他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魏婴。”他快步上前，想要扶住他。

“别过来！”魏瀛猛地向后缩去，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混乱，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愤怒，“那是什么？你……你怎么会有那个东西？你留着它做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利，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蓝忘机停下了脚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俯身，将地上散落的东西一样样拾起，包括那截焦黑的碎片。他的动作很稳，仿佛那不是阴虎符的残渣，只是一件寻常旧物。

他将碎片单独放在掌心，递到魏婴面前，声音低沉平稳：“赤炎裂谷之后，兄长清理战场，寻到的。只有这一点。”

魏婴死死盯着他掌心的碎片，身体依旧紧绷，眼神惊疑不定：“为什么……留着？”

“它因你而生，也曾是你的一部分。”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毁去容易，但我想……或许有一天，你想亲眼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

魏瀛怔住了。

他看着蓝忘机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向他掌心那截丑陋焦黑的碎片。因你而生……是你的一部分……彻底化为灰烬……

胸中翻涌的惊惧与愤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激荡片刻后，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与茫然。是啊，这是他造出的东西，凝聚了无数怨魂血肉，也最终反噬了他自己。蓝忘机留着它，不是为了纪念，更不是觊觎，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亲手了结？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支撑自己坐直的力气都没有。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靠向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蓝忘机收拢手掌，将那截碎片握紧。他走上前，在魏婴面前蹲下，没有碰触他，只是低声问：“要看看吗？”

魏婴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蓝忘机松开手，碎片重新躺在掌心。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纯净温和的灵力，轻轻点在那焦黑的碎屑之上。

没有反应。那碎片死寂一片，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焦炭。

蓝忘机指尖的灵力逐渐加强，化作一小簇纯净炽白的火焰，包裹住碎片，缓缓灼烧。

依旧没有任何异状。没有黑气冒出，没有怨魂嘶吼，只有火焰安静地舔舐着焦黑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魏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簇白色火焰中，焦黑的碎屑一点点变得更加焦枯，颜色从漆黑转为灰白，最后，化作一小撮极其细微的、灰色的粉末。

蓝忘机撤去火焰，掌心只剩那点灰烬。他轻轻一吹，灰烬便飘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静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散落的竹片和工具，证明着方才的混乱。

魏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又抬眼看向蓝忘机。后者也正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里映出他苍白茫然的脸。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这样平静地展示，然后让它消失。

那些被勾起的、黑暗血腥的记忆，仿佛也随着那点灰烬的飘散，被吹走了一些。留下的，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却不再那么尖锐刺痛的虚无。

魏瀛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墙边挪开，坐直了身体。然后，他伸出手，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竹片和刻刀，动作很慢，却很稳。

蓝忘机也蹲下身，和他一起收拾。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东西一样样捡起，放回乌木小匣。

最后，魏婴拿起一支削坏了的、歪歪扭扭的竹笛半成品，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刻痕，看了很久。

“这个，”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还能改好吗？”

蓝忘机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废料：“可以试试。”

魏婴将竹笛递给他。

蓝忘机接过，拿起刻刀，就着窗外所剩不多的天光，开始小心地修整那些歪斜的孔洞，打磨不平整的竹节。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魏婴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看着锋利的刻刀如何剔除多余的部分，看着粗糙的竹面如何变得光滑，看着那支原本丑陋的废料，在蓝忘机手中一点点显露出竹笛应有的、流畅优美的轮廓。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静室的地面上，安静地重叠。

锦灰已散，前尘未销。

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并肩坐在这渐渐暗下的光影里，一个安静地修着笛子，一个安静地看着。

有些伤痕无法复原，有些灰烬永留余温。

可生活依旧在继续，以它自己的、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在这间充满了药香、墨香、竹香的静室里，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得近乎琐碎的陪伴里。

夜渐渐深了，蓝忘机终于修好了那支笛子，试了试音，虽然不如新做的清亮，却也有了模样。他将其递给魏婴。

魏婴接过来，凑到唇边，吹了一个悠长的单音。声音有些滞涩，却不再破碎。

他吹完，将笛子握在手里，抬头看向蓝忘机。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很黑，很沉，像是承载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蓝湛。”他叫了一声。

“嗯。”

“……没事了。”

蓝忘机看着他，良久，抬手，很轻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