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闷。未到端午,静室窗外的蝉便已扯开了嗓子,嘶鸣声粘稠地贴在燥热的空气里,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魏婴怕热。或者说,他如今这副躯壳,受不得太过剧烈的冷热。冬日需裹得严实,夏日也不能贪凉。静室四角早早放了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渗出来,勉强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温暾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程度。
他午睡的时间变得更长了。晨起用了药粥,看了几页书,或是倚在窗边发了会儿呆,眼皮便开始打架。蓝忘机有时刚从寒潭例行压制了右臂旧伤处的阴寒回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凉意,便看见魏婴已经蜷在临窗的竹榻上睡着了。
竹榻铺了软垫,他侧卧着,一手垫在颊下,一手松松地垂在榻边,指尖还夹着一片不知何时从书上掉落的、干枯的玉兰花瓣。额发被细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蓝忘机放轻脚步走过去。他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细竹帘,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蝉鸣震耳,他却睡得无知无觉,仿佛周遭的喧嚣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
蓝忘机伸手,极轻地将他颊边汗湿的发丝拨开,指尖触到的皮肤微烫。他眉心微蹙,转身去拧了块凉水浸过的软巾,回来时,魏婴已经自己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茫然地看向他。
“热……”他含混地嘟囔,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用软巾轻轻擦拭他额角和脖颈的薄汗。冰凉湿润的触感让魏婴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皮又耷拉下去,任由蓝忘机动作。
擦完汗,蓝忘机将软巾放到一边,又在榻边坐下,拿起放在一旁未看完的书卷,安静地翻看。冰鉴里的冰块偶尔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蝉鸣依旧聒噪,魏瀛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日子就这样,在漫长的白昼和粘稠的暑气里,被拉得缓慢而昏沉。
魏婴的精神依旧不济,容易倦,话也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看云,看花,听蓝忘机偶尔拨弄几下琴弦,或是自己拿着笛子,半天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他的食欲也随着天气炎热而减退,本就吃得不多,现在更是挑拣。蓝忘机便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些清爽开胃的,藕粉桂花糕,冰镇酸梅汤,凉拌的脆嫩瓜丝……魏婴有时会尝几口,有时只是摇摇头,推开。
蓝忘机不劝,只是默默将东西撤下,过一会儿再端来温热的、助消化的汤水。
这日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暂时驱散了闷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瓦片上、树叶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空气瞬间变得清凉湿润。
魏婴被雷声惊醒,猛地坐起身,眼神有一瞬的惊惶空洞。蓝忘机立刻放下书卷,握住他微微发抖的手。“是雨。”他低声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魏婴的目光聚焦,落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激烈的雨幕。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手指却依旧蜷在蓝忘机掌心里,没有抽离。他听了一会儿雨声,忽然道:“想出去。”
蓝忘机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和地上飞溅的水花:“雨大,凉。”
“就一会儿。”魏婴坚持,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执拗。他望着雨,眼神里有些蓝忘机看不分明的东西,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勾起了什么久远的、潮湿的记忆。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终是起身,取来一件质地细密、防水挡风的浅青色外袍,仔细替他穿好,系好衣带,又拿过一把宽大的油纸伞。
他撑着伞,手臂环过魏婴的肩膀,将他大半身子护在伞下和怀中,这才推开静室的门,步入廊下。
雨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响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雨水特有的清新气息。凉风裹着细碎的水沫扑面而来,带着沁人的凉意。
魏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清凉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他伸出手,接住檐下如帘般垂落的水流。冰凉的水冲击着他的掌心,又迅速从指缝间溜走。他怔怔地看着,任由水流将他的手打得湿透。
蓝忘机没有阻止,只是将伞更倾斜地遮向他,不让更多的雨水打湿他的肩膀和后背。他自己的半边身子很快便被飘摇的雨丝濡湿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丝丝凉意。
魏婴在檐下站了很久,看雨,看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发光的绿叶,看积水的地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浸湿了袖口。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睫毛上似乎也沾了细小的水珠。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嗯。”
“我以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最终只是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好像也很喜欢下雨天。”
蓝忘机的心微微一动。他记得。记得云梦多湖多泽,夏季多雷雨。记得那个少年曾顶着荷叶在雨里疯跑,笑得没心没肺;也曾浑身湿透地溜进他的静室,留下一串泥脚印,眼睛亮晶晶地说“蓝湛,外面的雨好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他没有接话,只是环着魏瀛肩膀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为淅沥。天色却依旧阴沉。空气里的凉意更重了。
“回吧。”蓝忘机低声道。
魏婴“嗯”了一声,任由蓝忘机揽着他转身。就在他们即将踏进门槛时,魏婴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廊下角落里。那里有一小片未被屋檐完全遮蔽的泥地,雨水积成一个小小的浅洼。此刻雨势渐歇,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廊檐一角。
他忽然挣开蓝忘机的手,蹲下身,伸出依旧湿漉漉的手指,在那小小的水洼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水面漾开细微的波纹,倒影破碎,模糊一片。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直到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再次映出模糊的天光。
然后,他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比刚才更空远了一些。
蓝忘机扶住他,感觉到他指尖冰凉。“冷?”
魏婴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靠着他,走回室内。
蓝忘机立刻替他换下微湿的外袍和鞋袜,用干燥柔软的布巾擦干他冰冷的手脚和头发,又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魏婴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止息的雨丝上。喝完了,他将空杯递给蓝忘机,自己则挪到窗边的软榻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望着外面发呆。
蓝忘机将杯子放好,走到他身后。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按在魏婴单薄的肩背上,缓慢而坚定地,揉按着他紧绷的肩颈肌肉。
起初魏婴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和温热的掌心下放松下来。他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上蓝忘机的手臂,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夕照挣扎着透出来,将湿润的庭院染上一层暖色调。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比雨前更加清脆响亮。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蓝忘机手掌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轻缓交织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魏婴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倦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蓝湛。”
“嗯。”
“……没事。”
蓝忘机按揉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场急雨后的庭院,被冲刷,被浸润,有些痕迹淡去,有些生机悄然萌发。疼痛或许仍在深处蛰伏,记忆的潮水或许仍会在某个不期然的时刻漫上来,但至少此刻,风雨暂歇,他们还能并肩站在这檐下,看同一场雨,感受同一阵凉风。
这就够了。
长昼未尽,余生还长。他们有的是时间,在这缓慢流淌的、时而阴雨时而晴的光阴里,学着与那些潮湿的过往共存,学着在彼此的体温与寂静的陪伴中,一点点晾干心底的沉疴。
夜色渐浓,暑气随着雨水散去,空气清凉。蓝忘机点亮了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暗影。
魏婴已经在榻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蓝忘机替他盖好薄被,熄了灯,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听到魏婴在睡梦中极轻地呓语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他伸出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窗外,雨后初晴的夜空,星子疏朗。
长夜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