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契”结成后的云深不知处,彻底成了一座静默的孤岛。护山大阵的光辉日夜不息,隔绝了所有窥探。外界揣测纷纷,却无人能知其中真实。
静室之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蓝忘机与魏婴并未立刻醒来。他们依旧沉睡着,面容静谧,仿佛只是陷入了格外悠长的梦境。但那些萦绕不散的、代表着死亡与痛苦的气息,确确实实地褪去了。蓝忘机体内的煞气、死气、毒素,被一股柔韧而强大的力量牢牢锁在深处,蛰伏着,不再肆虐。魏婴枯竭的神魂得到了滋养,如同龟裂的土地迎来了细雨,虽未丰盈,却已止住了溃散。
最奇异的是他们的呼吸与心跳。完全同步,如同共用一个生命韵律。一人的手指微动,另一人的眼睫便会轻颤;一人眉心微蹙,另一人的气息便稍显急促。仿佛有两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的灵魂与生命紧密缝合,再也无法分割。
蓝曦臣因“同命契”的反噬与修正,修为大损,寿元折半,静养了许久才勉强能下地行走。他看着榻上呼吸同步的两人,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余下深沉的疲惫与一丝渺茫的慰藉。他继续主持着封山事宜,翻阅着或许已不再需要的古籍,像个沉默的守墓人,守着这座孤岛,守着这间静室,守着里面两个以奇异方式“活着”的人。
蓝启仁衰老了许多,沉默地承担起更多族务。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或干涉静室里发生的一切,只是确保着那里有最安稳的环境,最充足的资源。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窗外玉兰树的花苞在积雪下酝酿,又悄然绽放,洁白的花瓣在某个清晨悄然凋落,嫩绿的新叶舒展。蝉鸣响了又歇,秋风染黄了山林,雪花再次飘落。
静室里,只有长明灯恒久的光,药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的、仿佛时光沉淀后的气息。
蓝忘机的脸色渐渐有了一点点血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魏婴握着竹笛的手,指节不再那么嶙峋突出。
他们像是被时光遗忘在了这里,又像是时光特意为他们放慢了脚步,好让那些破碎的灵魂,在彼此生命的共振里,获得最缓慢也最彻底的休憩与愈合。
直到又一年春深。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不大,却缠绵。雨丝敲打着静室的屋檐,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一日午后,雨声格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湿润气息。
一直沉睡着、呼吸平稳同步的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起初极其轻微,如同蝶翼沾湿了雨水,试图挣脱。
然后,又是一下。
蓝忘机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仿佛从深沉的梦境边缘挣扎。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腹擦过柔软的锦缎。
另一边,魏婴的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像是想发出声音,却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溢出。他一直握着竹笛的手,指腹下意识地摩挲过笛身上最深刻的那道裂痕。
他们的呼吸节奏,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同步的紊乱。仿佛两股沉睡了许久的意识,正在各自黑暗的深渊里,尝试着重新掌控这具躯体,重新感知这个世界。
雨声潺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蓝忘机的睫毛颤动得愈发明显。他眼皮下的眼珠开始缓慢转动,仿佛在追逐着梦境里最后的光影。他的眉头越蹙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仿佛是受到他波动的牵引,魏婴那边的动静也大了起来。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竹笛,骨节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模糊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他挣扎着,想要侧过头,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像是某种无声的角力,又像是隔着梦境深渊的互相拉扯、互相唤醒。
忽然,蓝忘机一直平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了几寸,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落,指尖却恰好,落在了并排的、魏瀛那只握着竹笛的手背上。
冰凉与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递。
那一瞬间,两人身体同时一震!
魏婴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初醒的、茫然的空濛,映着静室昏暗的屋顶。
几乎在他睁眼的同一刹那,蓝忘机的眼皮也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浅色的瞳孔涣散着,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影像,却本能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魏婴所在的方向。
四目,在朦胧的光线里,终于对上。
没有言语,没有惊诧,没有久别重逢的激烈。
只有一片死寂过后、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缓慢回归的、沉重的疲惫与……确认。
魏婴先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聚焦,终于清晰地映出了蓝忘机近在咫尺的、同样初醒的容颜。
他看了很久。目光掠过蓝忘机苍白但已有生气的脸,掠过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隐约可见的、已经愈合只留淡痕的旧伤,最后,落回那双浅色的、正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眸。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蓝……湛?”
声音很轻,干涩,却无比清晰。
蓝忘机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瞬间掠过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却带着真实温度的柔和。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平稳如初,“我在。”
魏婴的瞳孔微微收缩,又缓缓放松。他依旧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个人,重新一寸寸刻进自己刚刚复苏、尚且混沌的识海里。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试图抬起自己那只没被蓝忘机指尖触碰的手。
他想要做什么?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只是本能地,想要去碰触,去确认。
蓝忘机仿佛明白他的意图。他微微动了动自己落在魏婴手背上的手指,用指尖,极轻地,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划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是真的。我在这里。
魏婴的动作停住了。他不再试图抬手,只是任由蓝忘机的指尖停驻。他重新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雨丝如帘,将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朦胧的水色。檐角有水滴落下,嗒,嗒,嗒,规律而清晰。
他看了很久,听着雨声,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真实而微弱的暖意。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带着一种久睡初醒后的茫然与疲惫:
“……下雨了。”
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
蓝忘机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迷蒙的雨幕。雨水在窗棂上汇聚成细流,蜿蜒而下。
“嗯,”他轻声应道,目光落回魏婴的侧脸,“下雨了。”
静室之内,再无他声。只有绵绵的雨声,和两人重新归于同步的、平缓悠长的呼吸。
药香已散,长明灯依旧。
那些惊天动地的往事,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些生死一线的挣扎,那些以血以魂缔结的契约……仿佛都被这场暮春的雨洗去了最激烈的颜色,沉淀为背景里模糊的暗影。
他们醒来了。
在一个最寻常的、下雨的午后。
没有相拥而泣,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甚至没有一句关于过往的追问。
只是确认了彼此的存在,确认了窗外的雨声,确认了这呼吸间、指尖传递的、真实的温度与陪伴。
同命已缔,前尘未忘,伤痕犹在。
但至少此刻,风雨暂歇,他们并肩躺在这一方寂静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听着同一场雨。
归途尚远,深渊仍在侧。
可他们终于,在同一条路上,醒了过来。
这便够了。
足够他们,用余生或许依旧漫长而艰难的光阴,去慢慢熨平那些深刻的皱褶,去适应这同生共死的重量,去重新学习,如何带着满身伤痛与过往,在这人间,走下去。
一起。